《风起畎亩》花华自在

1、上京 一首预言诗

　　天启三年，隆冬，京都城内滨河道边茶馆旁，一顶二人小轿停了下来，轿子里的人没下轿，一名男随从隔着帘和轿子里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独自往前走了，似是去前面探路。一名女随从买了茶挑起帘子递了进去，几名家丁打扮的随从挨着轿子或站或找了个位子坐，一行人正歇脚呢，后方突然传来喧闹声，众人抬眼望去，哦，原来是孩童散学了。几名腿脚快的小男孩很快嬉笑打闹到众人跟前，不知谁起了个头，几名小男孩交替嚷嚷道：“
　　人皇殒神妖弥散，破茧涅槃缘又生。
　　无情时误遇有情，爱恨转瞬两茫茫。
　　兰摧玉折恨绵绵，宫锁红颜夜漫漫。
　　纷纷扰扰数百年，恩恩怨怨几声叹。
　　人祸天劫应时起，白衣救世终乱局。”
　　女随从笑问旁人：“这小孩叽里咕噜的在讲什么呢？”店小二热心答道：“客官刚到京城吧，这是天启诗。”“天启诗？”“您有所不知，京都城出现了一位袁仙师，被当今陛下奉为国师。这位袁国师师承某位世外仙人，那位仙人道法高深不说，还能窥得天机。据说某日袁国师醉酒，不慎吐露了仙人曾窥得的天机，碰巧被旁边的老太监听到，老太监听后感慨万分，欲分享给他人，奈何天机不可泄露，便作下了这首天启诗。据说，这天启诗里藏着上下几千年发生的大事。”
　　“净是些扯淡的巫鬼之言！”一名家丁听罢冷哼道：“陛下不理朝政，整日沉迷求仙问道，现如今连小学童也跟着张口闭口鬼神之说，怪力乱神，这世道......”
　　“慎言”家丁的话还没说完，轿子里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家丁立刻闭嘴低下头。
　　“听声音是位庄严的老夫人”店小二正心里悄悄估摸着轿子里人的身份，抬眼发现刚才的女随从和家丁正用一种略显戒备和尴尬的目光看着自己。店小二立刻心领神会，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坦然笑叹了一声后，装作无事发生转身招呼别的客人。
　　正巧方才离开的男随从回来了，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帘子里把茶碗递了出来，女随从连忙接过还给店家，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到了河对岸，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距离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还没走几步，便远远看见巷子的尽头，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提着一个八九岁怀里抱着蹴鞠的小男孩，一步一拉扯地走到对门，“砰砰砰”“田春花......”
　　“谁呀？”门打开，一位丰腴的妇人走出来，见外面的情景，妇人便知自家孩子又闯祸了，立马堆着笑：“许姐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家小子把我的菜缸给砸了，你管不管？管不管？”“管管管”田春花说罢从旁边柴堆里抽了根细长的竹竿，“啪”地朝小孩屁股打去，边打边骂“都跟你说几遍了，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说说，上回刚教训完你才消停了几天呐，怎么？昨儿听到你小叔叔在钱大人手底下当差，你就以为有依仗了？你也不想想，你叔叔不过是钱大人身边的无名小吏，这天子脚下，贵人多的是，你叔叔算哪门依仗呀，就算日后你叔叔高升了，那也得收敛着，小心风水轮流转......”
　　“不是，田春花，你在骂谁呢？”在田春花拦着正要发作的许如意时，眼睛瞧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一行人，咽下了即将回击的话，猛扯了一下许如意，示意她往来人处看。许如意回头见有来人，也停下了拉扯，两人整理衣服的同时，打量着来人。
　　一行十一人，八个家丁虽然都是普通打扮，但个个虎背熊腰，眼神自带杀气，一看就知道手上绝对沾过血，让人不寒而栗。一男一女两个随从，衣着朴素，但衣领袖口处绣着暗纹，看着也不像寻常人家的随从。如此派头，来人非富即贵，而此时此地站着的两人，能与富贵之人有来往的，只有许如意了。
　　女随从缓缓走近后，站住，开口问道“敢问两位娘子，菜贩张家可在此处？”“这呢。”许如意指了指自己家问道：“你找我家有什么事？”“您是张家娘子许如意？”“是我，姑娘瞧着面生，您是......?”女随从欲言又止地看了一下旁边的田春花，田春花见状立马识趣地拉上儿子进院关上门。
　　女随从见田春花关上门后，也没再继续说话，转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掀起一角，许如意顺着掀开的位置定睛一看，是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林”字。许如意有些慌乱地准备往后面的轿子行礼，女随从拦住了许如意的行礼，下巴朝她家点了点，眼神示意她进屋说，许如意立马打开大门把一众人请进院，但只有轿子和女随从进了院子，其余都留在院外侯着。
　　这边，田春花虽关了门，但依然偷摸地趴着门缝瞧，只瞧见许如意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院，便知这伙人来头不小，心里正琢磨着会是什么人时，田春花的丈夫从屋里出来，打趣道：“一向见你与张家媳妇争吵都要好一会功夫才见输赢，今儿怎么才辨几句就缴械投降了？”
　　“对面来人了。”田春花压低了声音并示意丈夫小声说话，“来什么人了？”“不知道，好些个牛高马大的，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怎么怕张家媳妇找人打你？”“她才不会呢！”“那你怕什么？”“她家就她一个人在，带那么些人进屋，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担心她呀？刚不是还跟人吵架呢？”“那是两回事，吵架归吵架，这伙人看着像外地来的，说话也是南方口音.....” “行啦，她家出不了事，倒是你，用点心管管你儿子。”说罢开门出去了，留下有些慌乱的田春花连忙又把门关上。“搁这跟着看啥呢？去，进屋做功课去。”田春花呵斥儿子，小男孩乖乖进屋去了。

　　皇宫大内，一名小太监脚步飞快地走向御书房，到了殿门口，站住，首领太监徐公公见殿门口有人影走动，便走了出去，小太监弯腰低声汇报下面传来的消息。
　　此时皇帝正闭眼打坐，徐公公听罢示意小太监退下后，轻轻地走回皇帝身边，弯腰缓缓叫了声“陛下...”“林家的人进京了？”“陛下英明，底下人来报，林家已派手下去乌松巷了，皇后娘娘宫里有个叫许素禾的小宫女，她姑姑家就住在乌松巷，今日皇后娘娘恐怕会来求见陛下，陛下，到时见还是不见？”皇帝没有答话，等了一会，估摸着皇帝可能还没有决定好，徐公公便退到旁边候着。

　　这边，乌松巷里，轿子和女随从进了院子，轿帘掀开，下来一位老妇人，许如意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位老妇人，一身浅灰色绣着暗纹的交领襦裙，头上几根银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的神情，干练的动作，自带威严的气场。
　　许如意作势邀请来人进里屋，老妇人没有挪动，直接自我介绍：“老身姓严，是林将军府里的掌事妈妈”“严掌事”“这是女使秋菊”“秋菊姑娘”双方简单行礼介绍后，严妈妈开口说道：“此番前来是想求见韩宫令，劳烦许娘子跑一趟。”“了然，严掌事进屋稍坐，我即刻就去。”“不，你先行，我们随后就到”“但韩宫令今日未必方便见面，是否......”“她必见我。”严妈妈打断如意的话：“你尽管传话，她必见我。”“明白，那我在隆瑞门偏门等您。”“有劳了！”
　　严妈妈转身进了轿子，许如意连忙开了门，众人出了院子后，关上门，朝轿子行了个礼后，直奔皇宫。

　　隆瑞门偏门，秋菊远远地就看到许如意站在那里了，走近后，严妈妈下了轿，相互打了招呼后，一起站着，等着...，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着绛紫色对襟长裙的嬷嬷和一位小宫女走了出来。
　　严妈妈见来人，远远地伸手迎了过去，“一别数年，这眉眼发梢怎添了如此多的风霜？”严妈妈眼含热泪问道。
　　“唉，世事浮沉，岁月蹉跎罢了。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先说正事。”“嗯！”严妈妈深呼吸了一下，收了收刚才的情绪，将韩嬷嬷稍稍拉离众人。小宫女和秋菊见状，往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去。
　　“大将军要接大姑娘、二姑娘回清洲。”
　　“此事恐怕难办，首先姜府必会阻挠。”
　　“小姐突然命丧姜府，姜府欠林家一个交代。姜府有错在先，是拦不住的。”
　　“此事仍需陛下的同意，林家在清洲总揽军政大权，当年也是为安君心，林小姐才嫁入京城，如今林小姐没了，将军的亲外孙女姜大姑娘、姜二姑娘，自是要继续留在京城的。”
　　“可总得给林家一个公平呀，总不能一直对不住林家，难道就不怕会寒了沙场征战将士们的心？”
　　“所以陛下极有可能会下旨申斥姜家，并把两位姑娘接到宫中抚养，这样一来既安抚了林家，二来两位姑娘可以继续留在京城。”
　　“正是怕会是如此结果，将军才吩咐，先求助于皇后娘娘，再行事。”
　　“唉，如今皇后娘娘前朝失势，恩宠渐弛，只怕难！”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这是将军给娘娘的信。”韩嬷嬷接过信，问道：“林家派谁来接，你们现住哪里？林府旧宅？”
　　“驻军将士无旨不得进京，所以此次来接人的是尚未有官职在身的三少爷林长青。此行不想引人注目，少爷与我们几位住在京城内八方客栈，其余大部队住在郊外客栈。”
　　“好，我回宫了，京城不比清洲，你该再加件衣裳。”
　　“嗯，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严妈妈说罢拉了拉韩嬷嬷的手，韩嬷嬷张口想说点什么，
　　“唉—”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严妈妈的手，含泪道了句“珍重！”转身走进巍峨的皇宫。
　　严妈妈目送韩嬷嬷远去，万般不舍，直至人影消失才离去。

　　（林家人为何会求援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该如何劝动陛下？姜府又会怎样阻拦？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