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笼双囚 日升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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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光阴在靖北侯府的朱墙内流逝。
栖梧苑清雅精致，假山流水淙淙，修竹风中摇曳，却再也映不进谢惊玄的眼底。
那潭本就深不见底的寒水，如今彻底冰封，不起微澜。
当裴焰一身战场归来的煞气与威压踏入栖梧苑，当命令再次下达，谢惊玄不再挣扎，甚至连那颤抖都变得微弱。
他只会沉默起身，走向浴房，走向纱衣。
榻上的酷刑依旧。
裴焰的指尖流连在那些象征着“规矩”的旧鞭痕上，力道或轻或重。
谢惊玄不再紧咬牙关，也不再偏头躲避。
他闭着眼，身体麻木承受着。
松雪冷香如今也变得稀薄、冰冷，宛如深冬荒原上最后的一缕残息，随即被寒铁硝烟吞噬。
这种死寂般的顺从，反而让裴焰的快意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一次事毕，他并未像往常起身离去。
殿内烛火昏黄，他半倚着床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谢惊玄安静地躺着，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褥上，纱衣松散，露出颈间一片苍白的肌肤和几道红痕。
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脸上只有疲惫与灰败，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得即将彻底碎裂的玉像。
裴焰的心头，倏然被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谢惊玄额前一缕碎发，随即他便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手，眼底掠过烦躁以及对自己的不解。
他迅速起身，披上衣袍，逃离寝殿。
.....
金銮殿朝会如常，阿谀如沸，尽数涌向御阶之下那位如日中天的靖北侯裴焰。
谢惊玄依旧站在武将行列稍后的位置，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减。
他低垂着眼睑，试图屏蔽外界所有的喧嚣。
然而，那些议论声依旧钻进他的耳膜。
“啧啧，瞧见没？那位谢大将军......如今真是......”
“噤声！不过......谁能想到昔日那般人物，竟落得如此......”
“嘘——小声点！听说在侯府里......啧啧，那日子......”
“可不是，为了活命，为了那点旧情分？连脸面都......”
“什么旧情分？分明是......唉，虎落平阳啊......”
窥探、鄙夷、幸灾乐祸。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起身喝斥吗？
可他已经不是“谢大将军”了......
......
栖梧苑的书房已经成了唯一能短暂喘息的方寸之地。
每日午时后那一个时辰的回府处理公务，是谢惊玄仅存的生命线。
当他在谢府那间熟悉的书房里坐下，展开那些关乎民生疾苦、军需调度、吏治清浊的紧急公文时，那眼底才会在此燃起一点星火。
朱砂小楷落在素白的宣纸上。
批阅军报，条分缕析，部署城防，精准老辣；流民安置，条陈利弊，调度粮草，思虑周全；弹劾贪腐，证据确凿，措辞犀利，锋芒暗藏。
每一个字，每一道批注，都凝聚着他毕生所学与沉淀的智慧。
他的脊梁可以被折断，他的尊严可以被践踏，但他胸中的韬略、他骨子里为社稷谋、为生民计的本能，并未消亡。
这短暂的一个时辰，这方书案，成了他唯一能短暂摆脱“金丝雀”身份，重新触摸到“谢惊玄”的孤岛。
批阅完毕，合上卷宗的那一刻，指尖残留的墨香，是支撑他返回那座囚笼的薪火。
而当酉时归笼，栖梧苑书房内，又是另一番战场。
铺开雪浪宣，饱蘸浓墨，悬腕凝神，落笔如挟风雷。
他不再写《满江红》那般怒意勃发的词句——
他写诸葛亮的《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笔锋沉郁顿挫，力透纸背，将那无尽的悲怆与未灭的忠忱刻入纸髓；他写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墨迹淋漓，铮铮铁骨；他写“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笔走龙蛇，遒劲孤傲。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的呐喊。
......
裴焰坐在靖北侯府的书案后，案头堆积着军报与朝务。
他拿起今日呈上的字帖，展开，扑面而来的是那力透纸背、破纸而出的墨意。
“好！好得很！” 裴焰猛地将手中的字帖狠狠拍在案上，巨大的声响在书房内回荡。
他以为他早已将这头骄傲的雄鹰彻底拔去了羽翼，折断了傲骨，驯养成了笼中的金丝雀。
可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分明是困兽犹斗的嘶鸣，是孤峰绝顶的寒松，是深埋灰烬之下、随时可能燎原的星火！
爱？
这扭曲的关系里何曾有爱？
恨？
那刻骨的恨意从未消减，却似乎被注入了更为复杂难辨的东西。
裴焰霍然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寒铁硝烟狂暴四溢，将书房笼罩在威压之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翻江倒海的灼痛。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栖梧苑的方向。
黑暗中，只有几点孤灯如豆。
可那几点孤灯，此刻却成了最刺目的嘲讽。
他恨他！恨他永远不肯彻底屈服！恨他哪怕身处泥沼，也要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可这恨意的深处，又是什么在疯狂翻涌？
是那从扭曲的执念？
还是......连他自己都恐惧承认的......病态迷恋？
这囚笼，困住了谢惊玄，又何尝不是将他裴焰，也一同囚禁在这无解的孽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笼双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