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50、爱情证明 妈妈我再也

　　每一枪都偏。时永和站在边上，心情复杂。他开始懊恼自己的随口一提，连下唇都被他咬了好几次。

　　他小声埋怨：“笨死啦……”

　　他焦急地看着靶上的弹孔从边缘爬到中部，就是到不了中心。时永和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顾拙在拿着枪无效奋斗时，时永和也在异想天开地努力。他跑到服务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您好。那个……八号靶位，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你们能把靶子往前挪一点吗？或者它的位置可以遥控吗？就是能随时调整吗？”他迫切地甩出几个问题，幻想着在顾拙打完前偷天换日。

　　“我朋友……他眼睛不太好，我想帮帮他。”

　　工作人员疑惑：“您是在开玩笑吗？”

　　时永和红着耳朵铩羽而归，再开门时却被地上死气沉沉的顾拙吓了一跳。

　　“顾拙！你怎么了？”他以为是顾拙的耳朵又出了什么问题，想也没想就往前冲，恐惧地跪在人身边看对方的表情，膝盖磕在地上都感觉不到疼。

　　他眼睛血红，脸色却很白，发间有汗，脸上有水渍。时永和小心地观察他的耳朵。顾拙像睡着了一样，他叫了好几声才抬头。

　　顾拙差点以为眼前的时永和又是幻觉。可一脸关切的男孩呼喊他名字时吐出的热气都扑到眼前了，这好像是真的，时永和真的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他的力气和精神也全都回来了，身体坐直时稍稍晃了一下，随后视觉听觉完全回笼。顾拙紧紧抓着时永和的手，如果可以，他都想拿副手铐来，和这个人锁在一起。

　　“我去服务台呀。”他确认顾拙的耳朵没出问题，可对方的反应就是很奇怪。顾拙说话的声音很哑不好听，抓他手腕的力道又很大。时永和刚说完一句，就被顾拙用蛮力扯进怀里。他跪着，调整了一下姿势，疑惑却安分地窝在顾拙的怀抱中。

　　顾拙的脸贴着他。他又有一点收不住力道了，时永和感觉自己的脸颊肉都被他挤到一边，他的颧骨硬硬的，正在攻击自己的苹果肌。

　　可是，顾拙的脸有一点湿。

　　时永和只觉得难以置信：“你刚刚、在哭吗？”

　　“我以为你离开了。”

　　“哎呀，没有啦。”时永和为顾拙的眼泪而心花怒放，他枯萎的爱情小花又得到浇灌了，他赶忙好脾气地跟顾拙解释，“我刚刚去找他们啊，本来想趁你看不见的时候遥控挪一下靶子，谁让你打不中呀！”

　　“你开枪怎么那么快，几发子弹一下就打完了。事关重大你不应该慢慢来吗，就是因为你打太快了才打不准呢。”时永和在数落他，语速很快，他有些慌，因为顾拙极其反常地在用自己的脸蹭他的脸。

　　他小声道：“你开挂，那我也给你开一次挂，这样才扯平嘛。”虽然并没有成功。

　　时永和的侧脸又湿湿的，他想偏头看，却被顾拙死死按住。他像是要和他长到一起似的，人为地与时永和紧密贴合。

　　“九月四日，学期第一周，周三，Michelle先介绍，然后你才从实验室门口走进来。你穿浅黄色上衣和牛仔裤，自我介绍的时候手贴着裤缝，紧张的时候手指还在大腿上抠了一下。你弯腰鞠躬，快接近九十度，差点撞到最前排同学的椅子。然后你起身，把乱了的头发整理好，又去理自己的衣领。你说你叫时永和，中文发音对大家可能有些难，所以大家可以叫你的英文名Ethan，你说你喜欢写代码和看月亮，请大家多多指教。”

　　时永和环着顾拙太久了，他觉得手酸，于是双臂都垂下来，撑在地面上。顾拙的声音环绕着他的耳朵，又带他回顾了一遍他初到实验室的场景。他惊讶于这个人的记性，刚想夸赞，就听见顾拙说：“时永和，我对你一见钟情。”

　　“很抱歉我没能及时反应这种情绪，以及，我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来处理。”

　　“直到一个未预期的连接请求接入，我不想拒绝，所以就沿着当前会话继续执行。对不起，我以为是你闯进了我的端口，所以我想让一切都照我的预设运行。”

　　时永和推推他，示意顾拙放开自己，他捶了捶发僵的腰。“其实当时我说错了一点。我没有那么喜欢看月亮，可能只是刚开始有点想家，所以天天看月亮，然后太紧张了，只说写代码怕大家把我当书呆子，临时补了一句看月亮。”

　　“我喜欢吃东西、逛街、购物，我还爱漂亮，喜欢试衣服、做指甲……”

　　“以后我陪你吃东西、逛街、购物。我的手很稳，我也可以帮你涂指甲。”

　　“不行。”他很认真地驳回顾拙的请求，还顺带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新手通常连涂都涂不匀。”

　　“而且，我还没有完全开心，还有一点点生气。”

　　顾拙顺着他的话问：“那要怎样才能够不生气？”

　　时永和抬眼望天：“不知道。”

　　“不过我想坐那个悬崖秋千。”

　　中秋徒步的时候时永和就看到山边的秋千装置了，不过夜间不开放，他当时也只能作罢。可学期快结束了，他又觉得不在回国之前坐一次，还是会有些遗憾。

　　这次目的明确，他们就直接坐缆车上山。远处云雾缭绕，原来山间海拔也有近千米。这里的风比山下大很多，带着森林的气味和湿漉漉的寒意。时永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着指示牌往前走。

　　全钢结构的立柱临崖而建，秋千正对着崖边云海，下方是看不见底的山谷。时间已近黄昏，落日开始给云层染色了。游客们在那座双人秋千前排队，工作人员严谨地给他们一一称重，如果体重不满足要求，就无法乘坐秋千。

　　时永和原本对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他听见秋千上游客的尖叫，或者说惨叫。他盯着长长的铁链前后摆动，盯着座椅下方那片直接通向虚空的开口。然后他甚至幻想一些他不该想的事，他想，轮到我的时候，安全带会不会弹开，立柱会不会断裂，他会不会在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下坠。他差点就要被虚空的召唤恐吓走了，可是看到排在他们前面的两组人都因体重过重或者过轻而不被允许上秋千后，时永和又蠢蠢欲动起来。

　　来都来了，而且条件这么严苛，他和顾拙的体重加在一起居然完全符合标准。这种“选拔制度”也在鼓舞他。再加上一直陪着他的顾拙。

　　顾拙和时永和坐上秋千，工作人员在确认安全装置。他低着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阴恻恻地对顾拙说：“你下次要是再骗我，我就在秋千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把你扔下去。”

　　顾拙没被他突然冒出的变态发言吓到，反倒附和：“我如果再骗你，就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去。”

　　“呸呸呸，我开玩笑的啦。”

　　“我是认真的。”

　　认真起来的顾拙好像比高空秋千更可怕。但机械装置操控秋千向后上方倾斜时，秋千又比顾拙可怕了。

　　时永和能感觉到风从他的脚底灌上来。

　　他的手指开始狼狈地发抖，紧紧抓着安全带，整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平静的死相。

　　他都没空管顾拙了。视野里的天空越来越大，悬崖的边缘正在往后退。拉到最高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呈现出向山下扑的趋势。时永和想：这跟跳楼又有什么分别？

　　他又想：我是吃饱了撑得才要来玩这个。

　　这个项目最诛心的设计莫过于在秋千后升到顶点后，会像跳楼机那般有相当长时间的定格，足够游客来紧张与后悔。

　　时永和看见脚下的云在动，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人狠狠揪住。时永和哭丧着脸喊：“我不要玩这个了，我要下去。”

　　除了顾拙没人听见，山间的风特别大。

　　“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啊啊啊啊！”

　　释放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时永和的耳朵被风声塞满，他费力地听见旁边传来顾拙的声音：“别往下看。”

　　时永和没有往下看。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从被抓着高高吊起的状态转变成向前飞。时永和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被掏空，他毫无知觉了，只死死闭着眼睛希望时间快快过去，失重感强烈地攻击着他。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碰了一下。

　　顾拙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心吗？

　　顾拙拍拍时永和的手：“小时！睁眼！落日！”他尽量精简着自己的语句，希望时永和不要错过眼前的瑰丽画面。

　　时永和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在快速后退：被染色的崖壁、岩石、树林、云层，全部变成横向流动的颜色。

　　他在上升，太阳在下沉。

　　他感受了一下鸟的生活，飞在落日里，被余晖映成金红色。云海的波浪从近处一直翻腾到天边，与红色相近的所有颜色现在都可以在天空中找到。

　　太美丽了。时永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很重，很快。作恶的失重感仿佛消失了，他感动地往边上看，也想看一眼金色的顾拙。

　　原来顾拙在看他啊。顾拙的脸都没有被风吹变形。时永和在轰隆隆的响声中这么想着，然后看见顾拙的脸放大了数倍。

　　他胆子真大，自己已经靠着椅背无法动弹了，顾拙居然还能探出身子活动。时永和漫无边际地瞎想。他的身体在极度的紧张状态，大脑也无法正常思考，导致他根本无法判断顾拙行动的含义。

　　时永和茫然地看着顾拙和他身后的夕阳，看着顾拙越凑越近。他的脸和嘴唇都逐渐感受不到风的存在了，因为顾拙压了上来。他探头与他接吻。时永和瞪大了眼睛看他，心里对近在眼前的太阳和顾拙发问，就是这个人对我一见钟情吗？

　　两个人的嘴唇在夕阳的漂亮光晖里碰到一起，他们踩在松软的云层之上，都飘飘欲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