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谈恋爱》谰影

1、第一章：格格不入的生物 直男装ga

　　苏尘一脸面瘫地坐在一张粉色的长沙发边上。
　　沙发是那种甜腻到不能再甜腻的樱花粉，表面还印着几颗若隐若现的爱心，在客厅的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错放到精品橱窗里的兵马俑。
　　周围是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
　　有人穿着剪裁考究的丝质衬衫，锁骨若隐若现；有人戴着限量版耳钉，举手投足间带着精心设计的随意感；还有人正对着补光镜调整自己额前那缕恰到好处的碎发，嘴角挂着训练过无数次的微笑。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白T恤是今天刚换的，但也是他衣柜里最新的一件。
　　他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半米沙发垫，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
　　他本是不属于这里的物种。
　　"大家好呀——欢迎来到《他和他》！"一个穿着彩虹色西装的主持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声音热情得能把空气都点燃，"我是徐达，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有一百个问题——他旁边坐的是谁？今晚的室友是谁？第一封匿名短信发给谁？"
　　主持人对着镜头挤了挤眼，"但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先让我们认识一下彼此吧！"
　　众人纷纷笑起来，互相打量、寒暄。
　　苏尘没有笑。不是故意的，是他不太会。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烫金的节目LOGO上——《他和他》，两个"他"字被设计成彼此凝望的姿态，中间一颗若隐若现的红心。
　　一档男男恋爱真人秀。
　　在男男婚姻合法化的今天，男男恋综已经是各大平台综艺矩阵里不可或缺的调味剂。都市里形形色色的身份齐聚一堂，共同完成30天的同居生活——光是想一想那些可能碰撞出的火花，就已经足够让收视率沸腾。
　　而他，苏尘，一个22岁的B市国家重点985航天大学硕士研究生，此刻正坐在这档节目嘉宾等候室的粉色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思考人生。
　　准确地说，是在思考自己的任务——
　　假装gay，完成30天节目，拿到20万报酬，走人。
　　对，他不是gay。
　　在取向愈加自由的今天，虽然苏尘也没怎么认真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他每天忙着推导公式和跑实验数据，实在没有多余的CPU分配给感情——但如果真要他回答"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嗯，他喜欢女生，虽然也没有过理想型。
　　但如果有人问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答案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心酸——
　　他缺钱。
　　非常缺。
　　缺到要坐在一群gay中间假装同类的程度。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苏尘抱着他的课题申请书走出行政楼会议室，门外的空气和刚刚他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走廊里阳光正好，窗外的梧桐树被初夏的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但苏尘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申请书上。
　　确切地说，是申请书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课题名称：纳米陶瓷基复合涂层在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热防护中的应用研究。
　　最终评审意见：研究方案可行性高，创新性强，同意立项。但预算核减56%，差额部分请课题负责人自筹。
　　立项通过了。
　　但经费被砍了一半。
　　苏尘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把申请书翻到预算页，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核减之后剩下的经费，大概够他买三分之一的实验材料。
　　涡轮叶片的热防护涂层研究需要用到纳米级氧化锆粉末、碳化硅纤维、以及一系列高温烧结设备——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便宜的。其中氧化锆粉末一公斤就要四位数，而他至少需要十几公斤；高温烧结炉的开机费按小时计费，一个完整的烧结周期要72小时不停机；更别提那些高精度的检测设备——扫描电镜、透射电镜、X射线衍射仪……
　　他的导师钱伯年教授曾经告诫过他："小苏，你这个课题方向非常好，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纳米材料和高温实验设备都是烧钱的，没有充足的经费支撑，就算你的实验能一遍过，光是材料损耗就够你头疼的。"
　　钱教授是国内航空动力领域的泰斗，退休后依然被学院返聘为荣誉顾问。他带过无数学生，苏尘是他最欣赏的一个——不是因为苏尘成绩最好（当然也确实最好），而是因为苏尘身上有一种他在其他学生身上很少见到的品质：纯粹。
　　这个学生不追名、不逐利、不社交、不经营人脉。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实验和数据。每次讨论课题，苏尘的眼睛会亮——那是钱伯年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很少见到的光芒，一种对知识本身近乎虔诚的热爱。
　　但纯粹的人往往活得辛苦。
　　钱伯年太知道了。
　　苏尘收起申请书，面无表情地走在校园里。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不是为了焦虑——焦虑是感性的事，而苏尘的大脑是一台纯粹的计算器。他在算：剩余经费能买多少材料，能做多少组实验，能不能在结题前跑出足够的数据发表一篇高质量SCI。
　　算不出来。
　　缺口太大了。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苏尘想到了一个人。
　　师门里有个跟他差了两届的师兄叫赵明轩，研究方向跟他相近，也是做航空发动机热防护的。赵明轩半年前突然获得了一笔经费，据说是什么企业横向课题，实验进度大大提速，上个月刚投了一篇顶刊。
　　苏尘跟赵明轩不算熟，但师门群里偶尔会有交流。他平时不善社交，也不太会经营关系——用同门的话说，苏尘在学术上是天才，在社交上是白痴。
　　但他现在顾不上面子了。
　　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如果连买实验材料的钱都没有，那折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现实。
　　因为他所处的就是现实。
　　赵明轩的办公室在实验楼四层尽头，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赵明轩副研究员"，字迹工整而低调。
　　苏尘敲了三下门，力度均匀，间隔精准——就像他做实验时敲击桌面计时的节奏。
　　"请进。"
　　赵明轩正在看文献，抬起头看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尘？稀客啊。你怎么来了？"
　　苏尘走进去，在赵明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师兄，我课题立项了，但经费被砍了一半。听说你之前也遇到过经费困难，后来解决了，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明轩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师弟，心里软了一下。
　　苏尘这个人，学术上是碾压级别的存在。钱伯年教授之前就说过，"苏尘这个学生，几十年出一个"——他对数值计算的直觉几乎是天赋异禀，实验操作更是稳得令人发指，同门做三遍才过的实验，他一遍就能成功，手稳得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
　　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社交、人情世故、甚至最基本的常识——他都有种令人担忧的迟钝。
　　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实习生。但赵明轩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
　　这个发现让赵明轩觉得有些可爱。
　　他本来打算随便敷衍几句就过去的——毕竟上节目赚经费这种事说出去有点丢人，一个堂堂985的副研究员跑去上恋爱真人秀，传出去同行要笑掉大牙。但看着苏尘那对通红的耳尖和毫无波澜的面瘫脸之间形成的强烈反差，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知不知道恋综？"赵明轩问。
　　苏尘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这是他表达困惑的方式。
　　赵明轩差点笑出来。
　　"就是恋爱综艺。"他解释，"一档综艺节目，一群单身的人住在一起，谈恋爱，最终配对成功。"
　　苏尘："我知道综艺。但为什么叫'恋综'？"
　　"简称。"赵明轩忍着笑，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个网页链接发给了苏尘，"目前还在招募的恋综里，就剩下这个是男男的了。还好我参加的那个是男女的——怎么看师弟你都不是gay。要么你再等等下一季度？我参加那个还会招人。"
　　苏尘低下头，用他那台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手机打开了链接。
　　页面弹出来的瞬间，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以樱花粉为主色调的官网，到处都是爱心和玫瑰，页面最上方用花体字写着： 《他和他》第三季嘉宾招募中。
　　苏尘面无表情地把招募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速度很快——毕竟他看SCI论文也是这个速度——但赵明轩注意到他在一句话上停顿了两秒。
　　"一定要gay吗？"苏尘抬起头问。
　　赵明轩："那必须啊。这节目也不是做慈善的，你一个直男过去没有任何化学反应，他们还靠什么挣钱赚收视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刚刚编导在群里说了，现在攻位都满了，就剩两个素人受的名额。师弟你要去的话也只能当受——这也太憋屈了吧。"
　　苏尘皱眉。
　　"素人受是什么？"他问，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参加节目还要吃素吗？"
　　赵明轩："……"
　　苏尘继续问："还有这个'受'，怎么解释？受罪？接受？承受？"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明轩看着面前这张毫无破绽的面瘫脸，确认了苏尘是真的不懂——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玩梗，他是真的、纯粹的、百分之百地不理解。
　　他所在的全国顶尖学府里，学神一抓一大把，面前这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数学天赋惊人，实验一把过，论文逻辑无懈可击——但对于某些社会常识的认知，却低得可怕。
　　赵明轩觉得自己要是不解释清楚，这个小师弟真的会顶着一脸懵逼去报名。
　　于是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攻""受""耽美""BL"——然后简要解释了一下每个词的意思。
　　苏尘听完，表情纹丝未动。
　　但他沉默了五秒——这对于苏尘来说已经是很长的反应时间了。
　　"所以，"他开口，"这是一个让两个男人在一起谈恋爱的节目。"
　　"对。"
　　"而'受'是——"
　　"嗯，你可以理解为……偏向被动的那一方。"
　　"我了解了。"
　　苏尘站起来，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赵明轩后来才知道他回去之后把那张便签纸上的每一个词条都搜索了一遍，阅读了超过二十篇百科文章和学术论文级别的综述——然后说了句"谢谢师兄"，转身走了。
　　赵明轩看着他笔直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三天后，这个预感应验了。
　　苏尘收到了节目组的录取通知。
　　于是就有了此刻这一幕。
　　苏尘坐在粉色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的思路很清晰——
　　经费缺口：约12万。
　　恋综出场费：20万。
　　30天工作日可正常上课实验，双休日在节目组。
　　工作日不影响研究进度，双休日牺牲8天，换取12万的缺口和8万的储备。
　　投入产出比：合理。
　　风险：低。
　　唯一要求：假装受，30天内不被发现。
　　他在脑子里把"假装受"这件事当成了一道工程题来拆解，里面关乎日常行为模式的调整、社交距离的把控、语言表情的管理及避免暴露性取向的一些关键节点识别——这些在他查过的相关高影响因子的理论上都有解决方案，他只需要在执行层面做好管控就行。
　　至于感情？
　　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产生感情。30天后拿钱走人，继续做他的涡轮叶片涂层研究。
　　反正这个节目只要求30天，工作日也可以照常回学校做实验，只有双休日必须在这里而已。满打满算，也就是8天。
　　8天之后，他就是那个拿到经费继续搞科研的苏尘。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扮演一个真正的gay。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把坐姿调整得更端正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很自然。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过于端正、过于严肃、过于一本正经的坐姿，在一群或慵懒或随意或刻意凹造型的嘉宾中间，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就像一只企鹅闯进了孔雀群里。
　　明明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都说同道中人之间有雷达。
　　但有些人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位，好像不太一样。
　　"下面请我们的十位嘉宾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主持人的声音把苏尘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自我介绍环节从攻组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
　　即使苏尘对时尚毫无研究，他也一眼看出来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不简单——面料的质感、剪裁的线条、袖口隐约露出的袖扣光泽，都透着一种低调的昂贵。
　　"顾言舟。"男人站起来，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事投资行业。"
　　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简单的七个字，配上那张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的脸，让在场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尘注意到身边有几个人的眼神变了——那种微妙的、带着欣赏和好奇的变化。
　　他面无表情地想：有钱的闪亮生物。
　　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很好。
　　第二个人站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沈知意，外科医生。"他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温润如玉，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苏尘想，这个人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接下来是活力四射的偶像江燃，带着少年气的笑容和一对小虎牙；是文艺到几乎透明的作家宋时砚，长发半束，眼神像一潭深水；最后是航天材料领域的研究员贺云舟，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理性而专注的眼睛。
　　苏尘看到贺云舟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贺云舟自我介绍里提到了一句"目前在做耐高温材料的研发"。
　　耐高温材料。
　　和他的课题方向有交叉。
　　但也仅此而已了。
　　现在轮到受组了。
　　苏尘排在最后一个。
　　前面的四位受各有特色：漂亮得像瓷娃娃的陆辰，温柔到让人安心的林小溪，张扬耀眼的富二代设计师顾北，还有长发及肩、气质梦幻的独立音乐人沈星河。
　　每一个都精致、好看、有辨识度。
　　苏尘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周围微妙的骚动。
　　不是惊艳的那种骚动。
　　而是好奇的那种。
　　"苏尘。"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冬天的溪流，"学生。"
　　比顾言舟还少。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大概是因为从做了四季恋综以来，还没见过自我介绍比嘉宾还简短的人。
　　"呃……苏尘同学，能多介绍一下自己吗？比如兴趣爱好？"
　　苏尘想了想。
　　"数学。"
　　"……数学？"
　　"嗯。"苏尘面无表情，"数学是我的兴趣爱好。"
　　全场："…………"
　　观察室里的观察员们已经笑疯了。
　　"这是什么神仙自我介绍！""数学是什么鬼！""他好认真地在说一件好离谱的事！""我觉得他好像不太清楚来这种节目应该说什么……"
　　苏尘坐回粉色沙发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几个人的表情。
　　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觉得古怪，有人欲言又止。
　　其中那个叫顾言舟的CEO看了他很久。
　　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不是欣赏，不是反感，更像是一种审视。
　　苏尘回看过去，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苏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数据点：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共说了不到二十个字，但看他的次数是三次。
　　有趣。
　　但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伪装30天获取报酬20万，不被发现。
　　至于其他的——
　　命运的序章才刚刚拉开序幕，只是此刻的苏尘还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