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对象竟是死对头》梦中谈梦

2、第 2 章 真刺激，上

　　仔细算来，聿玑其实有小一百年没来过凡界了。
　　近百年，三界灵气脉流平稳，偶有小灾小患，也都在发酵到需要天界出手前解决了，让他们这些神官摸鱼摸了个爽。
　　然而不下界归不下界，人类捣腾出的好东西可一样没少往上传，什么手机啊游戏啊互联网啊……还有万恶的OA系统。

　　这天早些时候，聿玑照常卡点上“神钉”打卡。
　　他每天点开就是签个到，群发的公文告示向来懒得看，直接设置消息免打扰，平均在线时长绝不超过十秒。
　　就在聿玑准备切出去的时候，消息栏突然冒出一个小红点。
　　他挑了下眉，点开一看，是管人事的匀衡君。
　　说是本年度三灾利害的例行考核轮到他了，具体情况请到殿前详述。

　　详述的结果是，天界试运行的渡劫系统给他抽了个情劫，并且十分体贴地匹配好了渡劫对象。

　　“咳……你也知道，”天数是这套新系统的总设计师，絮絮叨叨地解释，“情劫项目这么多年做下来，一直遭人诟病，确实嘛，原来那套方法有它的问题和局限性。所以为保证可控性，现在就是在有意愿的报名者中——”
　　聿玑打断他：“停，我怎么不记得报过名？”
　　匀衡在一旁说：“年初发过通知，若是不愿参与这个项目的神官，当月月底前需来匀衡殿说明情况。琢光君，您没来过，我这可记得清清楚楚。”
　　根本连通知都没点进去看过的聿玑：“……”
　　他干笑一声，划拉了下玉简，准备看看这位便宜对象到底是何方神圣。
　　莹白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熟悉的脸。

　　聿玑和洛伽那张帅气逼人的证件照相了几秒面，徐徐抬头，看向匀衡：“这不是咱们天界的项目吗？”
　　匀衡面不改色：“下界有资格的大妖、精怪若有意向，自然也可以参与进来。于他们而言，这也算功德一件，大家合作共赢嘛。”
　　聿玑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又看向天数：“这匹配机制你设计的？”
　　天数有点局促：“……昂。”
　　聿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您可真会配啊。”

　　琢光君聿玑和大蛇妖洛伽有过节，每每在凡界遇上，聊不过三句准掐，天界人尽皆知。

　　“你也别急。”天数赶紧给自己找补，“不是非让你跟他爱得死去活来才能完事。你只需要和他待一年，把流程走完，然后提交一份心得报告就行。咱们还是很人性化……神性化的。”
　　聿玑赏了他一个惊天大白眼。

　　不乐意归不乐意，聿玑也没磨蹭，前脚从匀衡殿出来，后脚就传送下了界。
　　俗话说得好啊，早死早超生。

　　“某位藏头露尾的朋友，”聿玑下到三层的时候突然驻足转身，对着空荡的楼梯很轻地笑了一下，“跟了我两层了，还不打算出来打声招呼？”
　　四下寂静无声，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聿玑没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转角处的某一个点。

　　片刻，那处的空间细微地扭动了一下，显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靠墙而立，手持一把改造过的SIG P226。聿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确定这也是一张易容过的假脸。

　　“这艘游轮已由特管局接手。”洛伽平静开口，“请解除易容，方便我们核查身份。”
　　聿玑对凡界这些执法部门没太多了解，也没兴趣了解，他双手插兜，挑眉道：“这话从一个也套着假脸的人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吧？”

　　二人沉默对视，空气里骤然绷起一根弦。

　　“咔嚓”一声脆响，子弹应声上膛。洛伽语调依旧平静：“希望你能明白，在这种地方不表明身份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有必要，我完全可以把你当作嫌疑人直接控制起来。所以我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聿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就当我是个……路人吧。”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咻——”“啪！”
　　洛伽射出的黑鳞子弹被凭空出现的青色翎羽截住，两道力量相撞，迸出一小簇闪亮的火光，又倏地熄灭了。
　　聿玑眼皮没来由一跳。没等他再有动作，人影已在瞬息间绕至面前，逼得他往后略撤了一步。

　　洛伽把枪一收，撤了易容术，面色不虞地垂眼看向眼前人，沉声道：“聿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站得近，说话间气息拂在聿玑鼻尖，泛起一阵不自在的酥麻痒意。

　　聿玑不动声色地偏了下头，脸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本相。
　　“当然是来找你的啊。”他弯着眼睛，露出似是而非的微笑，“……小蛇。”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佻，颇有几分招猫逗狗的意味，听得洛伽嘴角一抽。

　　对于妖怪，尤其是修为深厚的大妖而言，直呼人家本体，其实是一种不太尊重的行为，有点类似未经允许在公共场合叫别人小名，还是不太好听的那种。若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也就算了，其余的嘛，多少有点挑衅的意味在。

　　洛伽斜了聿玑一眼，没理会他一如既往的欠招行为。他抬手敲了一下左耳的耳麦，接通了和机上的通讯。
　　“常青青，暂时解除甲级警报，全员继续待命，等我下一步指示。”
　　“哎，好的老大。”守在监控前的女队员应道，“怎么样啊老大，我看你和对面碰上了，是什么人？”
　　洛伽扫了一眼聿玑。
　　“冤家。”
　　“……啊？”常青青一愣。
　　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洛伽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现在没空陪你折腾。”洛伽转向聿玑，理了理袖口，“要打架等我下班再说。”
　　聿玑哂笑：“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哪次不是你手欠先动的手？”
　　至于动手之前是谁先嘴欠的，聿玑选择无视掉这个问题。

　　洛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决定揭过这个话题：“特管局执勤，按规定我现在应该请你离开现场。”
　　聿玑闻言挑眉，满脸“我不走你能怎么着”的表情。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神。但在某些时候，特指莫名其妙跟洛伽杠上的时候，会变得格外的……不讲道理。

　　洛伽顿了顿，抬手捏捏眉心，选择松口：“……就一个要求，万一我和对面打起来，别给我在背后放冷箭。”
　　聿玑颇为无辜地一摊手，委屈道：“你这么说话就太伤我心了，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缺德事？”
　　天地明鉴，给洛伽下绊子，他向来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绝不存在背地里阴人的情况！

　　达成共识后，两人直奔蜃妖所在的宴会厅而去。

　　“正常来说，宴会厅现在应该处于关闭状态，但里面有大约五十名乘客。”洛伽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推测是蜃妖把他们引过去充当人质。”
　　“‘推测’，”聿玑瞥着他有些沉郁的侧脸，挑他话里的字眼，“这还用推测？”
　　“因为犯人一直没有和我们沟通。”洛伽也没藏着掖着，“这很反常，一般来说，劫持者得手后就该拿着人质和特管局谈条件了，但是他没有。”
　　既没有提出诉求，也没有直接在船上大开杀戒，犯罪动机成谜，因此洛伽才会想先派人进来侦查情况，方便决定后续的行动方案。

　　“八成是已经疯了吧。”聿玑抬手掩了一下鼻子，随着靠近宴会厅，蜃妖腥臭的妖气越来越重，“妖气都被怨气污染成臭水沟了，失去理智拒绝沟通也正常。”
　　说话间转过一个拐角，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能看到宴会厅紧闭的大门。

　　洛伽打开通讯，常青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老大，目标的灵力反应一直没有变化，人质也一样。他们都集中在主舞台附近。”她说，“但是更具体的情况我们这边看不出来了。”
　　洛伽“嗯”了一声，“让水面单位随时做好登船准备。”
　　“收到！”
　　就在他打开特管局的移动终端，准备再确认一下白银5号的总布置图时，站在一旁的聿玑突然往前走了几步。

　　洛伽立刻抬头，警惕地问：“怎么了？”
　　他说着往斜前方跨了一大步，严严实实地把聿玑堵了回去。

　　他身量很高，因为逆光而立的缘故，笼下一片淡薄的阴影，聿玑在这片影子里被迫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有些晦暗的眼神。
　　洛伽的瞳色很深，没有光照进去的时候，完全就是一池浓黑的寒水，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凉透。
　　聿玑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爽，无意识地皱了下眉：“没什么，单纯好奇你想磨蹭到什么时候而已。”
　　洛伽眯了眯眼，目光中戒备之意更盛。他又往前踏了一步：“你别自作主张。现在一切都在计划——”

　　他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洛伽心下一沉，迅速回头，就见聿玑已经闪现到宴会厅门口，数不清的青羽凌空乍现，万箭齐发般向闭锁的大门轰去。
　　“聿玑！”洛伽厉声喝道。
　　此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青光劲风般掠过，摧枯拉朽地吹飞了门板，随即凝于一处，长驱直入，如同制导炮弹似的轰然击中那只蜃妖！
　　在琢光君压倒性的神力面前，那只蜃妖甚至连哼唧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当即昏死过去。

　　在余音绕梁的巨响中，聿玑回头，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然后呢？”
　　洛伽：“…………”

　　“滴滴滴——”游轮里骤然响起尖锐的蜂鸣声，红色爆闪灯疯了似的旋转起来。
　　于此同时，船体猛然一震！
　　聿玑微微皱眉，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讶异，回头一看，在蜃妖被击中的地方，地板龟裂，船体钢板豁然敞开一个大洞，冰冷的江水正汩汩涌入。
　　这艘游轮只是普通钢铁打造成的，哪儿禁得住琢光君这么结结实实的一下子？

　　聿玑：“……”
　　他沉默了一秒，凝出巨大的青羽，把还没苏醒的五十多名乘客囫囵一裹，托起来悬在空中。
　　洛伽深深看了他一眼，刚准备开口，常青青的通讯强制接入进来：
　　“老大，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突然看不到你那边的情况了？水面单位也多处报损——”
　　“空间隔绝术出现严重损坏！隐蔽雾预计在六十秒内消失！”技术员赵深扯着嗓子在一边喊，“卧槽？烛鬼镜怎么碎了二十五个？？？老大你干什么了？！”

　　“……”洛伽呼出一口气，用指节抵了一下砰砰直跳的额角神经，“出了点意外，船体进水了。立刻通知全员营救乘客，其他的都先别管了。”
　　“收到收到。”常青青说，“那只蜃妖呢？”
　　洛伽瞥向聿玑轰出的那个大洞，那里狼藉一片，不见蜃妖踪影，想必此时正在陵江里沉底儿。
　　“完事了再去捞，他一时半刻醒不过来的。”
　　话是这么说的，然而这只蜃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洛伽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七战术组的成员们响应及时，加上有聿玑帮忙，船上的349名游客很快就安全转移上了救生艇。特管局的善后部门也迅速赶到，接管了后续的处理工作。

　　驶向陵州市区的一辆特管局改装越野车内，聿玑和洛伽泾渭分明地端坐在后座两头，开车的常青青和坐在副驾的赵深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盯着道路前方，余光都不敢往后面飘一下。
　　他俩能看出洛伽心情很差，虽然人质无人伤亡，但自七组成立以来，还从没把事办得如此……兵荒马乱过。
　　这种能压死人的静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洛伽终于开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聿玑没有立刻回答。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车窗外掠过的钢铁森林欣赏了半晌，等终于看够了，才缓缓把目光收回车内，放到洛伽身上。

　　洛伽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聿玑在他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扯了一下皮质手套的指尖，然后在空中轻轻一勾，拿出枚玉简抛了过去。
　　“也没什么大事，”聿玑说，“找你渡个情劫而已。”

　　越野车发出尖涩的刹车声，猛地一顿！
　　常青青和赵深满脸惊恐，恨不得原地穿越到几秒钟前，扎聋自己的耳朵。

　　过了可能有一万年吧，死寂的车内，终于发出“咔嘣”一声轻响。
　　洛伽把那枚玉简硬生生捏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