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记事薄》夏凉天

5、第 5 章 芦苇荡

　　出了村西口，是一大片芦苇荡，芦苇荡间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远方的镇子。
　　秋天的芦苇长得比成年人还高，牛春花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抓紧车座子下方的铁杆，小脚耷拉着，够不着地。
　　父亲要把牛春花送给镇子上的一个老光棍当干闺女，已经谈好了礼。既然是送，收的一方给送的一方一些礼金作为答谢，符合当地乡间注重礼义廉耻的风俗，自然也谈不上不违法。
　　父亲拿了礼金，咧着嘴走了，走之前教育牛春花，要孝顺干爹，听干爹的话。
　　牛春花在老光棍家吃了一顿饱饭，待到晚上老光棍不注意时趁着月色偷跑出来。
　　已是深秋时节，牛春花凭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跑，跑出小镇，跑过田地，跑过几个零散的小村落，远远的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芦苇荡。
　　明月当空，空寂无人，只有远处偶尔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牛春花大口喘着气，离家不远了。
　　白天里金黄色的芦苇荡此刻全然是另外一番光景，蓬松的芦花穗子在月光下随风舞动，远看像是无数支少女的双手，近看又像是柔软的银色羽毛，随风发出绵密的、不间断的沙沙声，似乎有谁在漫无目的的，带着无尽哀怨的诉说着什么。
　　芦苇拖着细长的影子交织在羊肠小道上，影子也随着风声、沙沙声、呜咽声舞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牛春花网罗其间。牛春花心跳如鼓，那些曾经听过的在芦苇荡滩涂上淹死人的故事片段开始在她脑海里浮现。
　　妈妈，牛春花小声喊，声音里带了哽咽，她不敢大声，怕被人发现，也怕惊起芦苇荡里那些未知的东西。她跑了起来，边跑边哭，秋风很凉，眼泪温热，被风刮干的泪痕蛰的她脸颊发疼，她不敢停下来，身后似是有鬼在追。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跑出了芦苇荡，沉睡中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牛春花终于到了自己门前，破旧的木门紧闭，从门缝往里偷偷看是一片漆黑。她不知道父亲还在不在，更不敢叫门，只得躲进大门一侧的柴火垛，那里正堆放着一人多高的玉米杆，玉米杆垛子里比外面暖和，村里的小孩常会把这些柴火垛当做躲猫猫游戏的藏身地之一。
　　牛春花躲在玉米杆垛里，早已筋疲力尽，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有玉米的清甜气息。

　　晚餐时，莉奥拉看着盘子里的蔬菜三明治面露苦涩，与手环上月初收到本周的食谱菜单再次核对后，终于发飙，
　　“食谱上写的今晚是西红柿炖牛肉，肉呢？我要吃肉！”
　　罗罗萨大妈早已准点下班，此刻处理莉奥拉投诉的是皇家学院的人工智能管家6号，6号毫无情绪的回答道，“莉奥拉学员，今日您没有参加下午的体育课，故而餐券积分有调整，您的晚餐是蔬菜三明治。”
　　“我参加了，我只是晕倒又不是没出席，难道晕倒的学员都没有肉可以吃吗？”莉奥拉争辩。
　　“莉奥拉学员，您是赛前晕倒，所以算是出席，故而可以有晚餐供应，只是您与赛中受伤晕倒者不同，他们是原定餐单，唯独您的会有调整。”
　　意思是说其他人都是原定菜单，只有自己是调整后的素食？虽然多少有些心虚，但是堂堂星链帝国，经济和物质发展程度极其繁荣的状况下，难道还要在一群未分化的孩子这里抠抠索索这点伙食费？莉奥拉打算再争取一下。
　　“我都一个多月没正经吃上一顿肉了，这样确定不会影响我的分化进度吗？6号大人，你行行好，给一顿肉吃吧。”莉奥拉可怜兮兮的哀求。
　　“您目前的饮食搭配均衡，适量的饥饿反而有利于细胞更新。”6号音色平稳，依旧是毫无情绪，完全符合人工智能管家的程序设定。
　　“什么鬼，抛开分化不讲，我的身体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你们这样有虐待未成年人的嫌疑！联邦法律难道没有针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规定吗？”
　　6号管家沉默片刻，大约是在调阅星链帝国联邦政府的法律规定，片刻后，刻板冰冷的语音再次响起，“莉奥拉学员，我已读取所有联邦现行法规，并无针对未成年人的相关保护规定，在此种情形下，请你遵守皇家学院的规则，祝您用餐愉快。”
　　“6号，6号大人……”莉奥拉的呼叫无人再予以接听，她既气氛又无奈，叹了口气，拿起那块还没她手掌大的蔬菜三明治，几口就吃了个干净。吃完三明治，莉奥拉又喝了杯水，胃里晃荡起来，算是吃了个水饱。
　　现在是黄昏光景，恒星的光芒渐渐隐去，在东边隐约可看到银星星球的两颗卫星显现，一颗硕大，一颗略小。
　　既然没得吃，那就洗洗睡吧，莉奥拉换上睡裙，躺倒在床上。
　　光线有些亮，睡不着。莉奥拉下达语音指令，调节了室内光线至最暗。
　　太安静了，睡不着。莉奥拉下达语音指令，调节室内环境成落雨声。
　　床太硬了，睡不着。莉奥拉下达语音指令，调节了床的硬度。
　　空气太干燥了，还是睡不着。未待莉奥拉下达指令，人工智能助手就语音播报了室内的湿度出在最适合的区间，并启动了智能加湿调节指令，会随着莉奥拉的睡眠深浅程度自动调节至最适宜湿度。
　　莉奥拉坐起身来，肚子咕咕叫，好饿啊。看了眼时间，才刚到星链帝国晚上八点钟。她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走出门去。
　　夜晚的宿舍楼，呃，应该叫它宿舍树，与白天大不相同。隐隐能看到树干和树枝上流动的能量脉动，每间宿舍树屋也各不相同，莉奥拉自己的那间漆黑一片，右手边那间的屋壁则是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温暖的淡绿色光源与活动着的人影；左手更远处的那间则在房屋外立面播放全息投影，画面似是五彩斑斓的瀑布，亮瞎双眼。
　　莉奥拉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一处顺眼的树干坐下，微风吹来，轻轻拂动她的长发，长及脚踝的睡裙也随着她的双脚在树间荡来荡去。从这里看下去，脚下一片夜色，下方稀疏闪着几盏树屋宿舍的微光。
　　看起来相当高啊，但是莉奥拉毫不担心。之前醒来不久后，她曾经有次失足从树干上掉下，还未来得及惊叫，就被一张无形的救护网牢牢托住，她很轻易的从网上坐起来，又在人工智能的引导下走回树干，整个过程跟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脚，自己再爬起来一样。
　　哎，好饿啊，要是能有卤鸡腿吃就好了，或者炸鸡腿也不错。莉奥拉托着腮帮子想。
　　砰，一个石头大小的物件掉落到了莉奥拉的白色睡裙上，什么鬼东西？未待莉奥拉起身，砰的又一声，另一个与刚才物件大小相似的物件也掉落到了她的睡裙上。
　　月色暗淡，光线不明，莉奥拉调亮手腕上监测手环的表盘，鼓起胆子往睡裙上看去。
　　炸鸡腿！
　　两个！
　　莉奥拉睁大了眼，我不是在做梦吧，天上竟然下了鸡腿雨？而且还是新鲜的，看起来是刚出锅的样子，空气里飘散的油炸物的浓郁肉香，乎乎的热气透过睡裙传递到莉奥拉的大腿上，她用手指拿起鸡腿的黄金外壳时，那深浅不一的油炸后的金棕色，微烫的触感，入鼻的丰腴油脂香味无一不再宣告炸鸡腿的身份事实。
　　莉奥拉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屋宿舍和脚下的一样，泛着微光隐于夜色。
　　她强忍着奔涌而出的口水，轻轻扯下极小一块酥皮放到树干上，想了想，又扯下一小块肉也放下。
　　树干上的蚂蚁和其他不知名的小甲虫闻着香味来了，不一会儿就把那两块对于他们来说同样从天而降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莉奥拉又等了约莫一分钟，见吃了食物的小甲虫和蚂蚁生龙活虎，这才咽了咽口水，将炸鸡腿放入嘴中，大咬一口，油炸过的外壳酥脆，滚烫的汁水汹涌溢出，咸香浓郁，快速咀嚼后咽下，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吃完两个炸鸡腿的莉奥拉意犹未尽，将沾了油香的手指放在嘴里轻吮。
　　正吮的高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奥莉拉吗？”
　　莉奥拉转身，看到了站立在飞行器上的园丁布达。大半夜的，她并不想跟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搭话，“不是。”
　　园丁布达羞涩的挠了挠那一头鸟窝样的乱发，小声说，“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
　　“我叫莉奥拉，不是奥莉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总是记错，太抱歉了，你不要生气。”
　　“那倒没有，只是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吗？干你们这行的也真够辛苦的。”
　　“没有没有，我早已经下班了，只是我不放心这颗树下种的花，这朵花太娇嫩了，而且只在晚上进食，所以就过来看看。”
　　“什么花呀，这么贵重的吗？”
　　“没有没有，是很可爱的一朵花，叫肉娘，非常美丽的一朵花。”
　　“肉娘？名字真奇特。”
　　“是呀，它喜欢吃肉，以往这个时候乔奇亚大少爷吃不完的晚饭都会从宿舍窗口倒下来给它吃，但是今晚好奇怪，它说它没吃饱。”
　　莉奥拉僵住，我听到了什么？一朵会说话爱吃肉的花？我吃了一朵花的晚餐？还是乔奇亚少爷的剩饭？
　　莉奥拉不动声色的拉了拉睡裙，将吃剩的骨头碴子掩到裙下。
　　“你想去看看这朵花吗？真的很漂亮。”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莉奥拉连连摆手。
　　“哦，好可惜。”布达的神色暗淡下去，无限惋惜的捏了捏自己皱巴巴的T恤一角，苍白无力的补充道，“它真的是一朵非常非常漂亮的花。”
　　或许是布达蓬乱的头发，抑或许是他脏兮兮的T恤，莉奥拉心里泛起莫名的愧疚感，“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去看。”
　　“好呀好呀，那说定了，下次我带你去看。”布达仰起头，眼神里又充满了希望，开心的说。
　　“嗯嗯，我要回去睡觉了，再见，布达。”莉奥拉拢着睡裙下摆，故作平静的跟布达告别后离开。
　　“再见，奥莉拉，做个好梦。”
　　布达脸上的笑意在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闪入宿舍后消失，他吹起口哨，驱使飞行器离开，口哨声断断续续飘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