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存在于此》Gra鸦

23、窃听风云 阮侭昀

　　阮侭昀的后背重重撞上桌腿，肋骨处传来的闷痛让他皱了皱眉。路斯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惊恐地盯着外面。阮侭昀偏过头，目光从桌布垂下的缝隙望出去。

　　原本空荡死寂的食堂，此刻竟变得“热闹非凡”。

　　无数道身影突兀地矗立着。

　　它们没有腿脚，或者腿脚被猩红的光影吞没。能看到的只是人形轮廓的下半身，穿着破旧的工装，僵直地钉在金属地板各个角落。

　　腰部以上，则融入了头顶那片令人心悸的猩红光影之中，完全看不见头颅和肩膀。这些诡异的身影一动不动，无声无息，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鬼怪开茶话会吗？真够闲的。

　　阮侭昀心底嗤笑一声，干脆闭上了眼。他需要片刻喘息。闭眼前，天花板上那巨大通风口格栅的怪异图案再次闪过脑海。

　　不对劲。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目光与对面餐桌底下齐晨远投来的视线隔空相接。齐晨远抬手指了指上方，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警示。

　　阮侭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挤在一起的路斯和其他几个“幸存者”。救？还是扔？

　　一堆拖油瓶。

　　他垂下眼帘，大拇指缓缓压向食指关节，然后是食指压向中指……

　　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

　　指尖最终停住。

　　算了。

　　阮侭昀转向路斯。路斯正紧张地观察外面那些诡异的静立影子。阮侭昀想打手语，动作做到一半又顿住，这家伙看不懂。

　　随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地板上快速划动：

　　`红灯前鬼不杀人？`

　　`红灯后鬼必杀人？`

　　`为什么刚才红灯前也追？`

　　路斯睁大眼睛，看清字后疯狂点头，也用颤抖的手指在阮侭昀字迹旁边划拉：
　　红灯前只会拍照的目标鬼才动手，红灯后，看见就是死。

　　阮侭昀蹙眉。那刚才那些【一二三木头人】在安全时间就死追自己不放？

　　果然那个路斯有问题？或者……更深的“规则”?

　　他迅速写下：
　　`人事部活人？不参与任务？`

　　路斯连忙点头，在阮侭昀旁边用最小的动作比划：“部长不用参与，他那里……可能是……安全的。”

　　安全区！阮侭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又低下头，刚画出第一个箭头——

　　“唔！”路斯按住他流血的手，疯狂地摇头，眼神恐惧地指向桌外那些灰白的鞋子和流动的红光，拼命做口型：“声音！声音！它们听得到！”

　　阮侭昀眉心跳了一下。

　　他刚要示意路斯把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丢给自己，就见对面的齐晨远已经动了。

　　齐晨远手腕一翻，将那把手枪，朝着与他们目标方向截然相反的角落扔了过去。

　　瞬间！

　　所有静止的工装身影，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爆发的方向猛冲而去。

　　阮侭昀立刻看向齐晨远。齐晨远推了推眼镜，也看向他。

　　阮侭昀却只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他快速朝路斯等人打出一连串简单粗暴的手势：指自己，指厨房方向，指地面，然后挥手，立刻！马上！跟着我！爬！

　　他第一个伏低身体，紧贴着地板，从餐桌底下向外钻去，目标直指后厨的方向。

　　路斯等人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动作难免磕碰，每一次都让阮侭昀的后槽牙咬紧一分。

　　笨死算了。

　　就在他们即将爬出这张餐桌，接近通往厨房的防火门时。

　　【叮铃~（恶作剧铃铛声效）】
　　【捣蛋鬼觉得太无聊啦！】
　　【捣蛋鬼认为需要一点小小的调味剂！】
　　【叮——强制任务发布！】
　　【任务：完美挑衅［美食主义者］并成功逃脱！】
　　【时限：5分钟】
　　【奖励：20Ador（买药的小钱钱）】
　　【失败惩罚：无~但捣蛋鬼会非常非常~不开心哦~（小心被掀开餐桌顶盖哦）】

　　一股强烈的高压电瞬间流遍全身的麻痹感和心悸！

　　阮侭昀浑身剧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强制任务？！还他妈是这种？！

　　他恨不得当场把那个没露面的“捣蛋鬼”揪出来撕碎。

　　身体本就濒临极限的疲惫感在电击般的强制命令下被无限放大。

　　死不了？玩我？！

　　他的嘴角却硬生生扯开一个极致嘲讽的“微笑”。

　　行……玩是吧？陪你玩。

　　他朝路斯等人打了个更加急促的手势，`我起来引开，你们趁机跑向厨房深处，找运货电梯。`

　　然后，阮侭昀从餐桌下站了起来。

　　那些被甩在稍远处的工装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些开始迟疑地转向这边。

　　“哟！”

　　阮侭昀脸上挂着极其欠揍的甜笑，声音不大：

　　“瞧瞧，这不是刚才排队抢泔水的模范员工们吗？怎么，被甩了颗空弹壳就急眼了？智商和你们的‘脸’一样没长出来？”

　　他甚至还踮起脚尖，夸张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别急~爷爷我给你们表演个绝活——餐桌滑梯。”

　　话音未落，他嗖地钻进了旁边的餐桌下。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些东西突然就站在了他的旁边。

　　金属桌椅被撞得哐当乱响。

　　等鬼影茫然地挤在狭小的桌底搜寻时，阮侭昀已经从另一头飞快地钻了出来，出现在几米外的另一处：

　　“啧啧，反应这么迟钝？公司招保洁都不带要你们的！只会用蛮力拆椅子是吧？废物点心！”

　　【叮铃~】
　　【捣蛋鬼觉得还差一点点火候！】
　　【捣蛋鬼为你准备了更棒的舞台和……小小的助力？请选择：】
　　【A. 高歌一曲《开饭啦》吸引全体注意（自带破锣嗓扩音器）】
　　【B. 担任临时窗口打饭员，并毁掉所有‘美食’】

　　阮侭昀几乎要骂出声了。

　　唱歌？扩音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不够惨吗？！

　　他死死咬着牙，选了B，身体已经冲向那扇标注着“备餐间”的门。

　　他看着眼前操作台上那些“食物”。

　　巨大托盘里，密密麻麻的蟑螂还在奋力挣扎，与扭动的蜈蚣纠缠在一起；另一口大锅里，浑浊的汤汁里翻滚着硕大的眼球和扭曲盘绕的暗红色大肠；烤架上串着的，赫然是几根还在滴着粘液的人类手指……

　　阮侭昀没忍住，又吐了，受不住了，他现在只能吐出胃酸，眼前的场景过于炸裂。

　　他踉跄着走到打饭窗口内侧，站上那个半人高的不锈钢台子。他伸出手指，按下了台面上那个呼叫铃。

　　咣！咣！咣——！！！

　　门外的撞击声骤然加剧，变得无比狂暴。

　　厨房的门被轰然撞开，无数道扭曲的人影疯狂涌入。它们的目标不再是阮侭昀，而是直扑向那些操作台上“美味”的“食物”。

　　食堂的猩红光芒照进厨房，将那些蠕动、扭曲的“食材”映照得更加惊悚恐怖。

　　阮侭昀站在高高的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拥挤蠕动、争抢“食物”的猩红光影。

　　他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厌烦。

　　“开饭了，各位大胃王。”

　　“想尝尝……今天的特供吗？”

　　不等“回应”，他转过身，抄起操作台上一个沉重的大铁勺，对着那些还在“呼吸”的“菜品”一顿疯狂输出。

　　他一边狂砸，一边用一种委屈的语气大声抱怨：

　　“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看这个……一碰就碎了！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啧，全都烂了！不能吃了！真扫兴！”
　　“浪费粮食啊……都怪我这手不听话！”

　　【叮铃铃铃——！！（兴奋的疯狂铃铛声）】
　　【挑衅MAX！MAX！MAX！】
　　【恭喜完成捣蛋鬼的任务！小钱钱已入账！】
　　【捣蛋鬼表示看到一群气到发抖的家伙真是开心得满地打滚！】

　　滚你大爷。阮侭昀心里怒骂。

　　下方早已被彻底激怒的猩红光影沸腾了，它们放弃了争抢“残羹冷炙”，所有的“视线”和滔天的恶意全部锁定在台子上的阮侭昀。

　　阮侭昀看都没看它们一眼，翻身跳下台子，转身朝着厨房更深处那些巨大的冷库和食材处理区跑去。

　　人影呢？路斯他们应该已经找到电梯了吧？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一扇扇冷藏室的门，握紧口袋里的蝴蝶刀，手心里的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柄。

　　除了躲，还能做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护的好好的熊娃娃，顺手把他捞起来。

　　下次……带个背包？

　　叮！

　　一声清脆的电梯抵达提示音。

　　是那部货运电梯，它的指示灯，从刺眼的红，跳成了……惨淡的绿？！

　　阮侭昀立刻贴着冰柜侧面，悄无声息地走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电梯厢内仅有微弱的顶灯，光线昏暗。

　　阮侭昀屏住呼吸，冷汗浸透了后背。

　　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

　　只有……一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电梯底板中央。

　　那只红黑异色瞳的乌鸦。

　　它歪着那颗小小的金属脑袋，似乎在打量外面的黑暗，一只爪子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踏出来。

　　阮侭昀“……啊？”

　　什么时候我的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死死盯着电梯里那只仿佛在等他的乌鸦，一动不敢动。乌鸦似乎有点无聊了，它收回了爪子，在原地踱了两步，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电梯厢里显得格外诡异。

　　总比被后面那群东西拍成肉饼强。

　　阮侭昀咬咬牙，以最快的速度一头扎进了电梯厢。

　　在他跨入电梯厢的瞬间，那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乌鸦低下头，几乎与他额头相抵，那双幽深的眼睛近距离审视着他狼狈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是在……忍笑？

　　阮侭昀：“……”

　　……你他妈在笑我？！

　　但很快，这股火气又被一种近乎荒谬的依赖感取代。

　　“看到顾时翁了吗？还有齐晨远！跟我一起来的其他人呢？”

　　乌鸦低头看着他焦急的脸，眼珠转了转。它居然……飞落到他面前的地板上，开始表演。

　　它用一只爪子点地，做出人走路的姿势，然后一个哆嗦，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另一只爪子朝天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紧接着，它又跳起来，换了个角色，在原地疯狂转圈、扑腾翅膀，像是在逃跑，最后也砰地倒地。

　　演……演戏？暗示他们都……死了？

　　阮侭昀的脸色瞬间铁青：“你……”他指着乌鸦，“……真的？”

　　乌鸦无辜地歪着脑袋，红黑异色的眼珠盯着他，仿佛在说：“你猜？” 那神态，怎么看怎么欠揍。

　　靠……那就是假的。

　　“顾时翁呢？” 阮侭昀压着嗓子低吼，“他死没死？在哪？”

　　乌鸦停止了表演。小小的脑袋微微扬起，似乎在思考。几秒后，它飞到电梯厢壁旁，一笔一划地刻出两个字：

　　【公司】

　　公司？整个公司？还是……指代某个地方？

　　没等阮侭昀细想，乌鸦再次飞起，落在了他头顶，甚至用小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额头。

　　“嘶——！你好烦。”

　　阮侭昀疼得缩了一下脖子，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学生，指着头顶的乌鸦压低声音开骂：

　　“傻鸟！蠢鸟！你除了会站我头上拉屎还会干嘛？！”

　　“刻个字鬼画符一样！谁知道你什么意思？！”

　　“还啄我！信不信我把你毛拔光了？”

　　乌鸦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在头顶蹦跶了两下，发出短促的“嘎嘎”声，像是在……笑？或者……回嘴？

　　一人一鸟，竟然就在这狭小的、随时可能被怪物撕碎的电梯里，上演起幼稚又诡异的骂战。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电梯门外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声！还有……巨大身影挤压金属的吱呀声！

　　那些鬼突破了？！它们就在门外！堵住了出口！

　　阮侭昀骂声戛然而止。

　　乌鸦从头顶飞起，扑向电梯顶部的通风盖板。

　　上面？！

　　阮侭昀瞬间明白了，他抬脚踹向头顶那块金属盖板。

　　盖板应声而落，露出一个狭窄漆黑的竖井。

　　“嘎！”乌鸦率先飞了进去。

　　阮侭昀双手死死抓住那缆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攀爬。手臂的伤口被粗糙的缆绳摩擦，火辣辣地疼，身体沉重得随时会坠落。

　　乌鸦就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嘎嘎”的短促催促声！

　　爬！爬！爬不动了……

　　每一次他想停下喘口气，那只鸟喙就毫不客气地啄在他的手背、后颈、甚至耳朵上。虽然力道不大，但疼得钻心。

　　“知道了，我爬。别闹。”

　　不知道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支撑。头顶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嘎！”乌鸦停在了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一个平台上，不再催促，只是用爪子点了点旁边的……空隙？

　　跳下去？下面是空井。

　　阮侭昀惊疑不定地看着乌鸦，又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乌鸦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阮侭昀总觉得，这个乌鸦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赌了。

　　阮侭昀闭上眼，松开了手。

　　身体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噗通。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传来。他摔在了一个……坚硬平面上。

　　他睁开眼，依旧是那部货运电梯，但头顶的通风盖板完好无损地盖着。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厢底。

　　而电梯门，正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隔间。

　　墙上，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

　　【人事 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