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三千劫》柳再溪

27、第 27 章 九幽诡主【

　　1

　　我这一生，见过三次酆怒。

　　第一次，他踩着万千鬼将的尸骨登上幽冥巅峰，那时我还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伶仃孤骨，缩在忘川河底的淤泥里，只敢透过血水看他一眼。他满身煞气，黑袍猎猎，一剑斩断了前任鬼帝的轮回台。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男人疯起来，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

　　第二次，我被那群老不死的幽冥长老架上祭坛，说是要抽我的圣女骨，炼制什么镇魂钉。我疼得意识模糊，恍惚间听见一声冷哼，整个祭坛瞬间崩塌。

　　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尸山血海里，手里提着那颗曾经主持仪式的大长老的脑袋，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谁准你们动她？”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九幽都在颤抖。

　　我当时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直到我看见他俯下身，那双死寂了万年的眸子盯着我，伸出手，不是扶我起来，而是直接扣住了我的脖颈。

　　“伶骨。”他念我的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你的命，归我了。”

　　我那时候想笑，又想哭。

　　这就是传说中的酆都鬼帝，那个怒斩轮回的男人。他救我，不过是因为我是这幽冥最后一块拼图，是他用来稳固皇座的祭品。

　　我看着他，哪怕喉咙被他捏得生疼，也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酆怒，你这人……真无趣。”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暴戾。

　　也就是那一刻，我决定，既然死不了，那就把这条命讨回来。

　　2

　　他把我带回了鬼宫，不是关在地牢，而是锁在了他的寝殿里。

　　那是一间极其奢华也极其阴森的宫殿，到处都是玄铁和寒冰。他给了我一张床，却在我周身百丈内布下了噬魂阵。我只要踏出去一步，魂飞魄散。

　　我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鬼差战战兢兢地来汇报工作。

　　酆怒很忙。他每天都在杀人，或者准备杀人。

　　他要重铸轮回，要把那些试图反抗他的上古神族全部碾碎。他是个工作狂，也是个疯子。

　　“喂。”

　　我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着结界，那层透明的屏障泛起涟漪。

　　他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闭嘴。”

　　“你这阵法太丑了。”我撇撇嘴，“还有，你这鬼宫连个唱歌跳舞的都没有，死气沉沉的，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咳，这么威严。”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来，我瞬间感觉脖颈一凉。

　　但他没动手。

　　第二天，我看见殿外多了一架白骨琴，琴弦是用九天玄女的筋做的。

　　我走过去，指尖拨动琴弦，发出刺耳的噪音。

　　“难听。”他皱眉。

　　“那你教我啊。”我回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伟大的鬼帝陛下，你既然把我关在这里，总得给我找点乐子吧？”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发怒。

　　结果他走过来，竟真的坐在我身边，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这种低等的音律，也配不上本座。”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弹出了一段曲子。

　　那是幽冥最古老的战歌。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这曲子里，全是杀戮，全是孤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不是孤魂野鬼，他也不是冷血鬼帝。我们坐在忘川河边，他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他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醒来时，我发现脸颊是湿的。

　　而他就站在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哭了。”他说。

　　“没有。”我抹了把脸，硬邦邦地回嘴，“是这鬼地方潮。”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时，那噬魂阵的杀气，似乎又弱了几分。

　　3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

　　那天，天空裂开了。

　　上古神族的大军压境，他们要来讨伐酆怒，要夺回幽冥的控制权。

　　我坐在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响，听着那一声声要把酆怒碎尸万段的怒吼。

　　我有点慌。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酆怒会在这个时候推开殿门，浑身是血地走进来。

　　他从来都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帝，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他的胸口被开山斧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鬼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伶骨。”

　　他喊我，声音有些沙哑。

　　“干嘛？”我站起来，下意识地想靠近，却被结界挡住。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充满杀意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不舍？

　　“如果今晚我死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你就吞了这颗珠子。”

　　他扔进来一颗黑色的珠子，那是他的鬼丹。

　　“吃了它，你能冲破这结界，能活下去。”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转身，那背影决绝得让人心慌。

　　“喂！”我猛地扑到结界边，手指死死抓着那层屏障，“酆怒！你个混蛋！谁要你的鬼丹了？你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

　　外面的雷声轰鸣，一道天雷劈下，正好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我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鬼丹，那是他修炼万年的修为，是他用来镇压九幽的根本。

　　他居然要给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我看着那结界，那是他亲手布的噬魂阵，也是他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被战火波及而设的屏障。

　　但我受够了。

　　受够了他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受够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开！”

　　我怒吼一声，体内的圣女骨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幽冥至阴至纯的力量，是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反抗。

　　“咔嚓。”

　　结界碎了。

　　我赤着脚，踩着满地的碎光，冲进了漫天血雨里。

　　我要去找那个疯子。

　　哪怕是要把轮回台再拆一次，我也要把他从那群神族手里拽回来。

　　4

　　我在尸山血海里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已经单手掐着神族首领的脖子，但背后却被一柄神枪贯穿。

　　他看见了冲过来的我，瞳孔骤然收缩。

　　“谁让你出来的！”他怒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酆怒，你是不是傻？”

　　我冲上去，在那神族首领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了酆怒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推。

　　那柄神枪原本是要刺穿他心脏的，此刻却因为我的阻挡，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肩胛骨。

　　剧痛传来，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伶骨！”

　　他接住我倒下的身体，那双总是冷血无情的手，此刻竟在剧烈地颤抖。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你看，”我喘着气，血沫从嘴角溢出，“你布下的阵……我破了。你安排的命……我也改了。”

　　“你不该出来。”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眶通红，那是鬼帝陨落的征兆。

　　“我如果不出来，”我伸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湿润的眼角，“你是不是又要像当年斩轮回那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然后把自己活成一座坟墓？”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但我却笑得很开心。

　　“酆怒，我这一生，最讨厌被人控制。你把我当祭品也好，当囚犯也罢，但你唯独不能……不能把我推开。”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漫天的神魔还在厮杀，但我只看见他。

　　那个曾经怒斩轮回，不可一世的酆都鬼帝，此刻抱着我，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呜咽。

　　“我不推你走。”他一遍遍地重复，“我不推了……你别死。”

　　我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你要记住，酆怒。你的命是我的，轮回也是我的。你要是敢再一个人扛，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这根硬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说完，我闭上了眼。

　　但我没死。

　　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眼皮上，紧接着，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强行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睁开眼，看见酆怒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那是比鬼丹更珍贵的本源精血。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九幽的寒冰，而是燎原的火。

　　“好。”

　　他答应了。

　　从此，幽冥不再只有杀戮。

　　因为鬼帝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