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三千劫》柳再溪

14、第 14 章 仙君今日也

　　1

　　我醒来的时候，正叼着殷寻的衣领。

　　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千年玄冰，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全是惊涛骇浪——确切地说，是想杀人的浪。

　　“陆听澜，”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松口。”

　　我不仅没松，还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颈窝。好香啊，像雪后松针混着一点冷梅，是我喜欢的味道。至于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要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放。

　　“痛。”我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但我并不想放开这块“人形暖炉”。

　　殷寻的手指攥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似乎在极力忍耐把我一掌拍出九重天的冲动。“你乃上古战神，如今却如稚子般胡搅蛮缠，成何体统！”

　　战神？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只知道我现在浑身疼，而且特别冷。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无辜，殷寻原本凝聚在掌心的法力突然散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模样像是在渡一场劫。“罢了，你灵脉尽碎，记忆全无，如今不过是个……寻常凡人。”

　　他试图推开我，可我手脚并用，像八爪鱼一样缠得更紧。“冷。”

　　殷寻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他认命般地扯过旁边散落的鹤氅裹住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锁骨，又触电般缩回。

　　“陆听澜，你听好了。”他偏过头，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这是最后一次。等你恢复了记忆，我要你把今日的冒犯，连本带利还回去。”

　　我没理他，只觉得这具身体虽然冷，但他怀里很暖。我埋首在他胸前，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叫殷寻的人，虽然嘴毒，心跳声倒是很好听。

　　2

　　事实证明，失忆后的我不仅黏人，还很馋。

　　殷寻在云海里打坐，我便趴在他背后数他的睫毛；他去丹房炼药，我就蹲在门口啃他的灵芝；他夜里批阅仙牒，我非要从榻上爬过去，枕在他的腿上睡觉。

　　“陆听澜，那是三千年火候的朱果！”殷寻看着被我咬了一口的仙果，眼角抽搐。

　　我把核吐出来，递给他一半：“甜，你也吃。”

　　他拂袖一扫，那半颗朱果瞬间化为齑粉。“我是仙君，不食烟火。”

　　“哦。”我凑过去，在他唇角蹭了一下，“那你食不食我？”

　　殷寻手里的玉简“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道袍宽大的袖摆扫过案几，带翻了墨砚。“你……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我看他反应这么大，有些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只是想谢谢你照顾我。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殷寻，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开关。殷寻原本竖起的屏障瞬间垮塌。他僵硬地坐回来，用指腹抹去我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动作笨拙得像在雕花。

　　“不讨厌。”他声音低哑，喉结滚动，“只是……你莫要再这般不知分寸。”

　　“什么是分寸？”我问。

　　殷寻沉默了许久，最后自暴自弃般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闷声道：“……算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那一刻，我分明听见他心跳如擂鼓。

　　夜里起了风，雷声滚过云端。我从小就怕打雷，哪怕失了忆，这本能还在。一道闪电劈亮窗棂时，我直接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殷寻提着剑冲进来，满身杀气，却在看见缩在床角发抖的我时愣住了。

　　“雷……”我伸出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殷寻，我怕。”

　　那一瞬，我看见这位清冷了上万年的仙君，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收剑入鞘，走过来把我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然后躺在了外侧。

　　“睡吧。”他把我按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天塌下来，有我。”

　　我揪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失忆前拼死也要护着他的理由吧。

　　3

　　我的记忆回来得很诡异，是在我差点把殷寻扑倒的时候。

　　那天他在莲池边喂鱼，白衣胜雪，侧颜如画。我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涌进无数画面：我骑着神兽在魔界大杀四方，他在桃林下给我包扎伤口，我笑着对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噗通”一声，我栽进了莲池。

　　殷寻吓得连避水诀都忘了掐，跟着跳下来捞我。当我湿淋淋地被他抱上岸，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我是陆听澜，神界唯一的女战神。而殷寻，不是什么普通的仙君，他是当年为了替我挡下致命一击，散尽修为，跌落凡尘，才重修成仙的上古神尊。

　　那个所谓的“禁欲”，是因为他曾立誓，若有一日我再归来，他便封心锁爱，只为赎当年没能护住我的罪孽。

　　“殷寻。”我拨开贴在额前的湿发，看着他惊慌的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压，“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他身子一僵，随即苦笑：“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我逼近一步，将他逼到假山石壁上，“想起来某个骗子骗我说只是‘暂别’，结果转头就去历劫；想起来某个笨蛋把自己搞得一身重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想起来……”

　　我伸手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我还欠你一件婚事。”

　　殷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想推开我，手却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陆听澜，你现在灵脉初愈，莫要胡闹。我如今这副模样，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说了算。”

　　我踮起脚尖，吻住了他那张总是说出伤透人心话的薄唇。

　　起初他全身绷紧，像是在抗拒，但在我咬了他下唇一口后，他猛地反客为主。那个吻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和悔恨，凶狠得几乎要将我拆吃入腹。

　　良久，他喘息着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沙哑：“听澜，这次换我追你，好不好？”

　　我笑了，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耳垂：“晚了。仙君，既然被我抓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甩开我。”

　　4

　　殷寻最近很忙。

　　作为新晋的神尊，他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还要应付各路前来祝贺的神仙。但我发现，无论多晚回来，他都会在榻边守着我入睡。

　　今晚也不例外。

　　我假装睡着，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来。就在他以为我也睡熟的时候，我猛地翻身压在他身上。

　　“又被你抓住了。”殷寻无奈地笑着，双手枕在脑后，“这次又想讨什么债？”

　　“殷寻。”我没理会他的调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别再为我受伤了。”

　　他怔了怔，随即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腹温热：“好。”

　　“还有，明天我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糕。”

　　“……仙界哪来的桂花？”

　　“那是你的事。”我低头，在他喉结上印下一吻，“仙君今日也善解人衣，不如现在试试？”

　　殷寻呼吸一滞，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他一个翻身将我压下，长发垂落扫过我的脖颈。

　　“陆听澜，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彼此彼此。”

　　窗外星河璀璨，屋内红烛摇曳。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枷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