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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亡国公主种 ...

  •   1

      我上一次握剑,是在郢都的城楼上,看着濮阳耘的黑色大旗把夕阳遮得一丝不剩。

      我这一次握剑,是用来撬开南坞村这间破茅屋的冻土——找几颗去年留下的蒜瓣。

      “仲长孙葭,你再挖下去,这屋子就要塌了。”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这么讨厌,冷得像屋檐下的冰棱。

      我头也没回,手里的断剑又往下用力一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濮阳耘,你若嫌吵,就滚回你的将军府去。这破村子,是你逼我来的,这把剑,也是你扔给我的。”

      他走进来,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脊背发凉。一件带着体温的粗布棉袄盖在了我身上。

      “穿上。”他命令道,“你要是冻死了,没人给我种那五十亩军屯。”

      我猛地转过身,剑尖差点划破他的衣襟。他没躲,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像看一只误入笼中的鸟。

      “濮阳耘,你屠了我全族,现在又给我一件破棉袄?”我冷笑,眼眶却有些发红,“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不会恨你了?”

      他伸手,粗粝的指腹擦过我脸颊上的泥灰,动作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恨就恨吧。但饭,得吃。地,也得种。”

      我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让十万仲长孙将士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像个普通的农户。

      “那五十亩地,”我咬着牙,把断剑重重插回土里,“我要种粟。如果你敢再逼我吃那些发霉的麸糠,我就把这把剑插进你的喉咙里。”

      他嘴角竟然微微一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好。种活了,我让你吃白面馍。”

      2

      南坞村的春天来得晚,还带着倒春寒。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那把被我磨得锃亮的锄头,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濮阳耘埋在这片刚翻好的土里。

      “公主殿下,别发呆了。”村头那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农王伯蹲下来,递给我一个瓦罐,“这是耘哥儿让我给你的,说是城里的伤药。”

      我打开瓦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甚至比当年我在宫里用的还要好。

      “他倒是舍得。”我冷笑,把瓦罐推回去,“王伯,你告诉他,我死不了。我还要看着他怎么把那五十亩地的种子给赔光。”

      王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正在修水渠的濮阳耘:“公主,耘哥儿这人,嘴硬心软。那年他在北境挨了箭,也是这般,把最后一点口粮留给了伤兵。”

      我心里一刺,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那晚下了小雨,我坐在漏风的窗前,看着外面那个身影。

      濮阳耘没睡,他在院子里打铁。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在修那把被我摔断的犁。

      “喂。”我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你修那玩意儿干嘛?明天让村里人修不就行了?”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修不好。这是宫里工造司的样式,弧度不对,犁不深。”

      我愣住了。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你为什么……”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停下了锤子,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为什么没杀你?”

      我攥紧了拳头。

      “杀了你,谁给我种地?”他又低下头,继续敲打,“再说,你那点武功,连我三招都接不住,留着还能给我当个帮手。”

      我气得想笑,转身回屋,却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地要湿,好下种。”

      那一夜,我破天荒地没做关于郢都大火的噩梦。

      3

      夏天的时候,那五十亩地绿油油的一片。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沉甸甸的粟穗,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濮阳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顶斗笠。他把其中一顶扣在我头上,绳子勒得我下巴疼。

      “别得意太早。”他把另一顶戴好,顺手把我的草帽檐往上抬了抬,“这只是苗情好,还得看秋收。”

      我拍开他的手,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燥热:“不用你管。这地里的草,我比你还清楚。”

      我们并肩走在田里,偶尔有蝗虫飞过。

      “仲长孙葭。”他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干嘛?”我没好气地回。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没有那场战争,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光透过斗笠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角的细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如果没有战争,”我慢慢地说,“我现在应该是大梁的皇后,而你,应该是我麾下的大将军,正跪在殿外请罪,因为你又擅自出兵,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那现在呢?”他问,眼神直直地看过来。

      “现在?”我转过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田地,“现在我是个逃犯,你是我的狱卒。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粟米长得确实不错。”我快步走开,没让他看到我发红的耳根。

      那天傍晚,我们在田边烧了一堆火,烤了几条从河里摸来的鱼。

      他喝了一点酒,脸色微红。

      “葭儿。”他叫了我小名。

      我猛地抬头,手里的鱼差点掉进火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深情。

      “对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只是把烤焦的那面鱼翻了个身。

      这三个字,比那五十亩地的收成,更让我觉得沉重。

      4

      秋收那天,整个南坞村的人都来了。

      五十亩地,收了整整三千石粟米。

      濮阳耘站在粮堆前,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我看见他袖口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公主,你真是个福星啊!”

      我笑了笑,看向远处的濮阳耘。

      他正指挥着士兵把粮食装车,军令如山,一丝不苟。

      晚上,村里摆了庆功宴。

      他坐在我身边,给我夹了一大块肉:“吃吧,白面馍管够。”

      我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酒过三巡,他拉着我离开了喧嚣的人群。

      我们走到那间破茅屋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南坞村的灯火。

      “仲长孙葭。”他又开始叫我的全名。

      “能不能换个称呼?”我没好气地说,“叫得我头皮发麻。”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大梁皇室的信物,我认得,那是我父王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那块玉,心跳加速。

      “意思是,”他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神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大梁虽然亡了,但仲长孙氏还在。”

      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然后单膝跪地。

      “我不求你原谅我过去的屠戮,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祈求,“不是作为将军和公主,而是作为濮阳耘和仲长孙葭。让我继续给你种地,种一辈子。”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上一次哭,是郢都城破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掉一滴眼泪。

      可这一次,是因为这个男人把江山都捧到了我面前,却只求我给他一把锄头。

      我蹲下身,把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是大梁皇后才能做的动作。

      “起来吧,濮阳耘。”我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擦掉眼泪,“地还没耕完呢,偷懒是要扣工钱的。”

      他站起身,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那晚的风,吹过南坞村的每一寸土地,带着粟米的香气。

      我知道,我的国虽然没了,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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