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纪》柳再溪

11、第 11 章 首辅的辞官

　　1

　　我把第七封辞官申请拍在百里屠的书案上时，他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温酒儿，把墨弄洒了，这个月例钱扣一半。”

　　我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还把脚翘在了他刚收拾干净的紫檀木矮几上：“扣呗，反正你户部也没银子发。我说百里大人，这都第七封了，你倒是呈上去啊？”

　　他终于搁下笔，那双好看的凤眼凉飕飕地瞟过来，像两把飞刀：“呈上去，然后让你去城门口卖酒？”

　　“怎么说话呢？”我凑过去，伸手去够他手边的蜜饯罐子，“我温家酒铺那是御赐的金招牌，就算不开张，那也是体面人。哪像你，堂堂首辅，天天跟个怨妇似的在这儿写折子，图啥？”

　　他没理我，只是把蜜饯罐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让我抓着。

　　我撇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今儿个我去醉仙楼听曲儿，听说陛下又给你赐了十个美人儿，晚上就到。百里屠，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收了？”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朱砂晕开一小团。

　　“温酒儿。”

　　“嗯？”

　　“你再多说一句，今晚你就睡书房。”他声音冷得像冰，可耳根子那一点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乐了，这就对了嘛。自从三个月前我爹把我塞进这丞相府，说是让我看着这冰块别憋出内伤，我就发现了一个真理：只要我提别的女人，这冰块就得崩。

　　“行，我闭嘴。”我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指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捏了捏，“不过说真的，你这辞官申请到底递不递？你不走，我怎么跟你过安生日子？”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抬头看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深渊：“陛下不允，我能如何？”

　　“那就再写。”我俯身，贴着他耳边吹气，“写到他允为止。我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混吃等死，你可别耽误我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只憋出两个字：“胡闹。”

　　2

　　第二天，那十个美人儿还真来了。

　　我没去凑热闹，躲在院子里逗猫。但我知道百里屠肯定头疼，因为他下朝回来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我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嗑瓜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我拽起来：“跟我进宫。”

　　“不去。”我甩开他的手，“陛下要是问我要不要选秀，我这张嘴可兜不住。”

　　“正是为了不让你选秀，才要去。”他眉头紧锁，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焦躁，“昨日陛下私下召见，言及北疆战事，户部亏空，若我此时辞官，便是置江山于不顾。”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百里屠，你这套说辞是不是对别人用得多了，现在连我也骗？”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点水光：“温酒儿，我没骗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这京城的水太深，我一个只想混日子的富家女确实不懂。我只知道他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却忘了他也是那个在朝堂上孤军奋战了十年的百里屠。

　　“好，进宫就进宫。”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帮你求情，我只负责看戏。”

　　马车里颠簸得厉害，他把我圈在怀里，怕我撞到车壁。

　　“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你做你的首辅，我回我的温家酒铺。这辞官申请，本来就是你为了应付陛下演的一场戏，对吧？”

　　他手臂猛地收紧，捏得我生疼。

　　“温酒儿！”他咬牙切齿，“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马车猛地停住，外面传来侍卫的惊呼。紧接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兵刃相接的脆响。

　　百里屠一把将我护在身下，抽出腰间软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鹰。

　　“坐稳。”他只丢给我这两个字，便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我趴在车窗边，看见火光冲天。那是刺杀。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辞官，他是不能。他手里握着的哪里是朱笔，分明是满门忠烈的命。

　　3

　　那一夜，血流成河。

　　百里屠受了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但他硬是撑着处理完了所有叛党的卷宗，直到天色蒙蒙亮，才倒在我怀里。

　　“喂，百里屠，你别吓我。”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是最能忍吗？你起来啊！”

　　他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手指颤巍巍地擦过我的眼角：“哭什么……这次，申请……怕是又要耽搁了。”

　　我气得想咬他：“谁管你那破申请！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御医来包扎时，我守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孤傲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

　　我一直以为他在演戏，其实演戏的是我自己。我用咸鱼的表象，掩盖了我不敢涉足他世界的懦弱。

　　“温姑娘，”老御医叹了口气，“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失血过多。以后……莫要让大人动气了。”

　　我点点头，握紧了他冰凉的手。

　　他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第一句话是：“北疆的粮草……”

　　“都安排好了。”我打断他，把一碗熬得稠稠的粥端过来，“百里屠，咱俩谈谈。”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严肃。

　　“你别辞职了。”我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买药钱的，但我养得起你。你当你的首辅，我当你背后的米虫。谁敢刺杀你，我就拿酒瓶子砸他。”

　　他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吃那勺粥。

　　“怎么？嫌我俗气？”我挑眉，“百里大人，你现在可是个病号，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他低下头，轻轻咬住了那勺粥，声音闷闷的：“……随你。”

　　“还有，”我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美人儿，我都打发走了。以后你要是再敢纳妾，我就把你珍藏的那些孤本全拿去引火。”

　　他看着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握住我的手：“好。都依你。”

　　4

　　一个月后，春闱放榜。

　　我正在府里试新酿的桃花酒，百里屠下朝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明黄的圣旨。

　　我以为又是嘉奖，结果他展开一看，竟然是他第八次递交的辞官申请，上面朱批了两个大字：准了。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这……这是什么情况？陛下转性了？”

　　百里屠把圣旨随手扔在一边，换上一身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

　　“北疆战事已平，新任首辅也已选定。陛下说……”他顿了顿，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调侃，“说我这个老古板终于肯退休了，让他省了不少心。”

　　我眨巴眨巴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是……平民了？”

　　“嗯。”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执起我的手，“百里屠无官一身轻，来求温掌柜收留。”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那个曾经在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冰山首辅，此刻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我嘿嘿一笑，把那杯桃花酒递给他：“收留可以，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不准加班；第二，不准摆臭脸；第三……”

　　我故意卖关子。

　　他挑眉：“第三是什么？”

　　“第三，”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以后只许看我一个人。”

　　百里屠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他把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温酒儿，遇见你之前，我只知忠义两字，不知人间烟火。遇见你之后，我才知辞官非为避世，只为归家。”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这满园的桃花，都没他此刻的笑容好看。

　　看来，这条咸鱼，终于可以拉着她的忠犬，安心晒太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