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夕集》小紆

4、书堂暗护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庭院清寂。

　　沈北溪比往日起得更早，收拾妥当后便提着书去往书堂。心底里藏着一丝不自知的期待，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她踏入书堂时，堂内人尚少。

　　李云憬早已落座，独自坐在她左前方席位上垂眸看书，周身气息冷淡疏离，自成一方僻静天地，不与任何人相交。

　　听见动静，他淡淡抬眸扫过，目光平静无波，只浅浅颔首，便迅速收回视线，依旧埋首书卷，疏离得如同陌路。

　　沈北溪微微一顿，心底那点浅浅的期待，悄然淡了许多。

　　她压下心绪，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不一会儿，书堂渐渐满座。何秋尚步入堂中，一如既往肃穆授课。课业过半，他目光一扫，径直落向沈北溪。

　　“沈小姐”

　　沈北溪心头一紧，起身垂首。

　　“昨日唤你通篇默写《滕文公》，今日便由你当众诵读，查验功课。”

　　众人目光齐齐落来，沈玉玲面色担忧。
　　沈北溪深吸一口气，张口诵读。起初尚且顺畅，可读至中段繁杂段落，脑中字句骤然错乱，卡在喉间，怎么也连续不上。

　　她僵在原地，脸颊瞬间发烫，窘迫的手足无措。

　　堂中隐约响起几声细碎嗤笑。

　　何秋尚面色渐沉，正要出声训责。

　　就在此刻，左前方极轻地响起一声书页翻动声。
　　李云憬头也未抬，指尖在书页缝隙处轻轻一点，动作隐秘至极，无人察觉，唯独刚好对准她卡顿的那段字句。

　　沈北溪心神一瞬清明，立刻接续往下诵读，渐渐流畅完整，

　　待她诵毕，何秋尚神色稍缓：“尚好，坐下吧。”

　　沈北溪坐回席位，后背已微微发汗。她悄悄探身，想对李云憬道一声谢。可那人依旧垂眸翻书，眉眼冷淡，神色无半点起伏，方才隐晦的提点，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刻意疏离，不愿与她有半分牵扯。

　　整整一堂课，李云憬纵使数次暗中帮她提点字句，神情始终淡漠，眼神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课间歇息，众人纷纷闲谈散去。

　　沈玉玲凑过来低声笑道：“昨日还愁的头疼，今日竟能通篇诵出，进步倒是快”

　　沈北溪轻轻应声，目光下意识掠过左前方席位。

　　下一刻，她看见几名外府世家子弟踱步进书堂，目光戏虐，直直锁定角落的李云憬。

　　领头的周家公子唇角带笑，语气轻蔑：“这不是李家遗孤？果真是什么都敢学，寄人篱下尚且不忘附庸风雅。”

　　周遭几人随之轻笑，言语尽是讥讽轻视。
　　“可惜再怎么学，也是无根无依，败落之家的人。”

　　句句如针，刺的人耳膜发疼。

　　堂内瞬间安静，所有人低头回避，或冷眼旁观，无人敢为他出声。

　　李云憬早已习惯这般轻贱和非议，他脊背挺直，面色依旧平静冷淡，仿佛那些嘲讽落不到他身上。可袖中五指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沈北溪听得心头微怒，不顾周遭目光，起身迈步上前，稳稳站在李云憬席位旁，对着众人正色道：“读书不分家世高低，李兄长课业精进，勤恳向学，诸位无故出言嘲讽，未免太过浅薄无礼。”

　　她声音清亮坦荡，字字掷地有声。

　　对面几人笑意一僵，一时语塞。

　　周家公子碍于沈家的面子，只能悻悻瞪了一眼，带着众人不甘离去。

　　喧闹散去，书堂重回沉寂。

　　沈北溪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李云憬，语气轻柔：“兄长，方才他们太过无礼，我……”

　　话未说完，便被他冷淡打断。

　　李云憬抬眸，眼底一片清冷淡漠，没有暖意，只有疏离的克制。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刻意的距离感：“多谢沈小姐，不过，你不必多事。”

　　沈北溪一怔，指尖微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李云憬避开她的目光，重新垂眸看书，语调平淡无波：“往后不必为我争执，于人于己，皆是无益。”

　　他态度冰冷、刻意疏远，将所有温柔小心翼翼地藏起。

　　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她挺身而出护住自己的那一刻，荒芜许久的心湖，早已泛起涟漪。
　　只是他出身破败，满身风雨，不敢靠近这束温暖，只能远远躲开，把所有悸动尽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