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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堂中再会李云憬 ...

  •   自李云憬寄居沈府,日常便交由二房嬷嬷照拂打理。

      沈北溪心底对这位外来兄长始终存着几分好奇,可李云憬性情本就清冷寡言,终日闭门练剑,极少在府中走动,更不参与院里姊妹们的嬉闹闲谈。

      他自幼便被亡父以忠义卫国的理念栽培,心性坚韧,自律至极,于练剑一道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也正因这般孤僻自持的性子,李云憬入府数月,竟难得见他一面。

      这日午后,书堂静谧无尘,唯有琅琅书声轻绕廊梁。

      沈北溪与众位姊妹端坐席上,凝神听何夫子授课,伏案临摹字帖、抄录圣贤文句。笔尖落纸,墨迹初凝,课业才至一半,门外忽传来一声轻响,隔扇被轻轻推开,瞬时打破了书堂的安然沉寂。

      何秋尚闻声抬眸,眉头微蹙,望向门口来人,沉声问道:“是二房嬷嬷?何故擅入课堂?”

      嬷嬷自知失礼,连忙躬身垂首致歉,语气恭谨:“何夫子恕罪,是老奴唐突了。”

      言罢,她侧身让出身后立着的少年,轻声禀报:“夫人早前特意嘱咐,让李少爷入堂随您修习课业。今日恰好空闲,老奴便带少爷前来报到。”

      何秋尚闻言舒展眉峰,目光落于李云憬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神色平和公正:“无妨。老夫授课向来一视同仁,既来向学,便入席落座吧。”

      这是李云憬入府之后,沈北溪第二次见他。

      昔日初见时略显利落的短发早已长及肩头,青丝束成一根规整长辫垂落后背,右鬓还细细编了一缕小巧发辫,温顺贴在颊边。额前长刘海轻垂,遮去大半眉眼,掩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让人全然看不透他的心思。

      少年肤色依旧是清透的白,只是眉眼间的朝气尽数褪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淡冷清。

      寄身沈府的数月光阴,早已悄悄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棱角。初入府时那股傲骨铮铮、脊背挺直、眼底不肯折腰的韧劲,如今已然消散殆尽。

      京中人人皆知,昔日忠烈煊赫的李家满门倾覆,偌大世家轰然崩塌,到头来只余下李云憬一介少年孤存于世。

      从前被李家荣光压制的各路宗族世家,见状纷纷落井下石,联手排挤、针对孤身无依的他。世人欺他无亲无故、无人庇护,便肆意苛待折辱,百般轻贱。

      更有好事之徒肆意捏造流言,将李家覆灭的滔天劫难,尽数推诿安在年少的李云憬身上,硬生生将他污名化为克尽宗族的灾星。

      这般荒唐无稽的谬论,偏偏在京中愈传愈盛,人人闲谈诟病,无一人深究真伪、体恤少年苦楚。

      寄人篱下,身如浮萍,李云憬在沈府的日子步步维艰。

      往日与沈家交好的世家亲友登门赴宴、往来拜访时,总爱对着他言语讥讽、暗含针锋,明里暗里百般刁难。他好似成了人人避之、人人轻贱的过街之鼠,受尽冷眼疏离,半生委屈,无人怜悯。

      日复一日的冷眼与折辱,让本就寡言的李云憬愈发沉默封闭。他终日闭门不出,不与人交游言语,唯有一柄长剑朝夕相伴,以此熬过漫漫孤寂岁月。

      这些细碎又悲凉的过往,都是沈北溪平日里听府中姊妹闲谈碎语,一点点拼凑得知。

      思绪纷飞间,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座声,将她的神思拉回课堂。

      李云憬已然在她左前方的席位端正坐好,脊背笔直,垂眸翻卷书页,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沈北溪心底的好奇按捺不住,犹豫片刻,悄悄微微探身,压着嗓音试探开口:“兄长,你今日怎的不曾练剑,反倒来书堂念书了?”

      李云憬没料到会有人主动轻声与自己搭话,身形微滞,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错愕。静默片刻,他才应声作答,声线清浅低沉,带着长久寡言的微凉:“是府中老夫人的吩咐。祖母见我终日只知练剑,不问诗书世俗,便令我入堂修习课业。”

      “原来如此!”

      沈北溪豁然点头,眉眼弯弯,语气真挚又热忱:“那往后课业,便劳烦兄长多多关照了!”

      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察觉身侧少年的目光骤然凝滞。

      李云憬的视线轻轻越过她的肩头,落向她身后,神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的警示。

      一丝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心头,沈北溪身子一僵,僵硬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何秋尚肃然沉冷的目光里。

      “聊得倒是尽兴。”

      何夫子手持书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训导:“课业之时心不在焉,默写字迹潦草敷衍,唯独交头接耳最为娴熟?”

      额间传来浅浅钝痛,沈北溪被当场抓包,心头一虚,立刻收敛所有小动作,垂眸低首,装作潜心念书的端正模样,妄图蒙混过关。

      何秋尚看着她刻意拘谨的心虚模样,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淡淡开口定罚:“既主动向新同窗请教,想来课业应当有所精进。今日课后,将《孟子·滕文公》通篇完整默写一遍。”

      他缓步踱回塾案,语气不容置喙:“下堂课,老夫亲自逐字抽查核对。”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续授课之声,沉寂片刻的书堂,再度响起阵阵朗朗书声。

      散学之后,姊妹们结伴离去,沈北溪跟在人群末尾,忍不住满腹牢骚:“何夫子也太过严苛,日日盯着我不放,仿佛我片刻松懈便是偷懒。”

      沈玉玲瞧着她愤愤不平、满脸哀怨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肩头憋得轻轻颤动,温声打趣:“这可怨不得夫子,是你娘亲特意嘱托,让何夫子对你严加管教。”

      说着,她刻意捏起温婉腔调,惟妙惟肖模仿起沈夫人往日的口吻:“何夫子,劳您多费心管束枝枝,这孩子心性贪玩,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半点不肯专心向学。”

      戏谑模样逗得沈北溪又羞又恼,抬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堂姊别取笑我了!一想到还要通篇默写古文,密密麻麻满纸字句,我便头疼得厉害。”

      她长长叹了口气,转瞬眸光一亮,心生巧计,满眼希冀地望着沈玉玲:“堂姊,要不你帮我一同……”

      话未说完,沈玉玲早已看透她的心思,连忙后退半步打断,找着借口推脱:“不行不行,我得回屋帮我娘亲照看小弟,实在脱不开身。”

      说罢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远远扬声留下一句:“北溪,祝你默写顺利!”

      沈北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孤零零悬在风里,只剩满心无奈与失落。

      “果然是好姊妹,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无奈摇头失笑,只得认命转身,打算独自回房伏案默写。

      可脚步方才踏出半步,袖角忽然被人轻轻、稳稳拽住。

      沈北溪心头骤然一紧,只当是何夫子追来继续训诫,心头惴惴,极慢地回过身。

      可立于身后、轻轻攥着她衣袖的,却是她万万未曾料到的人——李云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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