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夕集》小紆

1、捡来的兄长

　　铅云沉沉笼罩天际，明明已过晌午，天光依旧稀薄黯淡，恍如拂晓。碎雪随风簌簌飘落，沈府门前的垂柳凝着一层薄霜，枝桠覆雪，宛若笼了一层素白轻纱。

　　湖畔冷风习习，沈北溪正带着几名丫鬟在岸边闲玩嬉闹。

　　身侧名叫青云的丫鬟忽然轻扯她的衣袖，抬手指向府门方向，小声道：“小姐快看！是老爷回来了！”

　　沈北溪顺势抬眸望去。

　　湖对岸，一队黑衣甲士列队行向沈府正门。沈阜走在最前，一身绯红官袍端正威严，身侧紧跟着一名素衣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单薄，青丝利落未束，一身纯白长衫素净无饰。立于衣色浓烈的沈阜身侧，愈发显得孤淡清冷、身形羸弱。

　　沈北溪微微眯眼，细细张望，低声疑惑：“爹爹身边那人是谁？我从未见过。”

　　身旁丫鬟亦小声附和：“看着眼生得很，不像是府中往来的亲友。”

　　“走，我们去看看。”

　　沈北溪一时好奇，当即提起裙摆快步往院内跑去，一众丫鬟连忙紧随其后。

　　院内青石寂静，黑衣头领正俯身与沈阜低声禀事，神色肃穆凝重。

　　白衣少年静静立在沈阜身侧，身姿端正，默然听着谈话，偶尔微微颔首，安分守礼。

　　沈北溪带着丫鬟躲在廊后门框暗处，悄悄探出头张望。

　　凛冽寒风穿院而过，刮得人面颊刺骨生凉。身后几名丫鬟压低声音，细碎议论。

　　“你看他身形纤细，到底是郎君还是小女娘？”
　　“瞧轮廓分明是男子，不知为何会来咱们沈府。”
　　“看着单薄得很，莫不是老爷路上收留的孤人？”

　　几人的目光直白又好奇，落在少年身上久久不散。

　　李云憬似有所察，清冷眸光轻轻一扫，精准掠过廊后躲藏的几人，随即淡淡收回，不露半分波澜。

　　一众少女猝不及防与他视线相触，瞬间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沈北溪最先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怔愣：“他、他方才是不是看见我们了？”

　　青云连忙低声安抚：“应当没有，许是凑巧罢了。”

　　话音刚落，那道清冷目光再度落来。

　　沈北溪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一双清冽锐利、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耳边寒风呜咽作响，冬日冷气浸骨，冻得人肌肤发麻。

　　片刻后，黑衣头领朝沈阜拱手行礼：“那便劳烦沈大人照拂。”

　　言罢，他领着一众甲士转身离去，院内瞬间清净下来。

　　沈阜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见他寒冬天气只着单薄素衫，眉眼间涌上几分心疼与担忧，温声嘱咐：“云憬，快些进屋寻嬷嬷换身厚衣，莫要冻坏身子，染了风寒。”

　　话音未落，他察觉少年目光微微偏移，望向廊下暗处。

　　沈阜顺势看去，一眼便瞧见躲在门框后的沈北溪。小姑娘冻得双颊通红，怯生生藏在阴影里，探头探脑。

　　沈阜眉头微蹙，温声唤道：“枝枝，这般冷天，怎躲在外头吹风？”

　　沈北溪冻得四肢发僵，闻言连忙从暗处走出，下意识往沈阜身侧靠了靠，一双眼牢牢落在那名陌生少年身上，满眼好奇：“爹爹，他是谁呀？我从未见过。”

　　闻声，李云憬微微后撤半步，身姿端正，朝她恭恭敬敬作揖行礼。

　　他嗓音清浅，带着冬日风寒浸出的微哑，礼数周全：“在下李云憬，见过沈小姐。方才暗处观望，是在下唐突失礼，还望小姐海涵。”

　　沈北溪抬眼细细打量他。

　　少年眉眼清隽，眼尾微扬，瞳色墨黑澄澈。鼻尖与眼下肌肤被寒风吹出淡淡绯色，看着温顺干净，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拘谨。

　　沈阜轻轻一叹，柔声向沈北溪解释：“云憬是你李世伯的幼子。李家世代忠烈，满门殉国，如今只剩他一人孤苦无依。圣上默许，我便将他接来沈府暂住，保全李家香火。往后，他便是咱们府里的人了，可好？”

　　李云憬抬眸，安静望着眼前的小姑娘。澄澈的眼底看似平静，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忐忑与小心翼翼的期盼。

　　“好呀！”

　　沈北溪眸中骤然亮起笑意，立刻端正身姿，认认真真回了一礼，眉眼弯弯，热忱又真挚：“北溪见过兄长！往后同在一府度日，便是一家人，兄长不必拘谨。”

　　听见她毫无芥蒂的应答，李云憬心口微松，连日紧绷的眉眼，终于稍稍柔和了几分。

　　自此，寒冬落雪的沈府，多了一位寄人篱下的清冷少年郎。
　　而沈北溪，也凭空多了一位萍水相逢、无血缘牵绊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