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戒 ...

  •   戒律堂在清玄宗正殿东侧,殿宇高阔,梁上悬着历代掌门亲笔书写的门规牌匾,乌木金字,森森然俯视着堂中所有人。

      慕登走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掌教师叔周清玄,戒律堂首座长老,还有一位面色沉肃的执法弟子。

      周清玄见他来了,抬手示意他坐。

      慕登在客席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慕登。”周清玄开了口,声音温和,但温和底下有刀,“你近半年来,下山比往年勤了许多。外务堂的记录上,你每旬下山一次,雷打不动。可有此事?”

      “有。”慕登答。

      “所为何事?”

      “巡查坊市秩序,查验流通器物。”

      “外务堂的坊市巡查排表我看了。”周清玄不疾不徐地说,“你的巡查路线每次都涵盖坊市西侧角落,且你每次停留最长之处,是一个旧书摊。摊主姓名,张九。”

      慕登没有否认:“弟子确实每回巡查都在那书摊停留片刻。”

      “为何?”

      “那书摊地处偏角,文牒常有不全之处,弟子多查看几回,免生疏漏。”

      周清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怀疑,但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审慎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灵镜,灵镜上浮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黑色煞气。

      “这是戒律堂弟子三日前在坊市西侧空气中截获的残余煞气。”周清玄说,“浓度极低,寻常法器查不出来,但戒律堂的溯影镜灵性极高,你猜,这缕煞气出自何处?”

      慕登看着那缕黑色煞气,心跳平稳,脸上神色半分不变:“弟子不知。”

      “烬渊。”周清玄将灵镜收回袖中,“烬渊的煞气。出现在清玄宗管辖的坊市里,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确实实是烬渊的人留下的。慕登,你每旬都在那个角落停留,你没察觉?”

      “弟子察觉了。”慕登说,“弟子问过摊主张九,他说他偶尔收一些散修从烬渊边境带回的旧物,上面或许沾了残余煞气。弟子查过那些旧物,都是些寻常器具,并无阴煞术法附着。弟子觉得,若因一缕残余煞气便将一整摊旧书封禁,恐有苛责之嫌。”

      堂里安静了几息。

      戒律堂长老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慕登。

      周清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到慕登面前。

      “慕登,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三岁上山,七岁通门规,十二岁斩凶魈。宗门上下将你当作脊梁在培养,你知不知道,脊梁最怕什么?”

      慕登抬头看周清玄:“弟子愚钝。”

      “脊梁最怕裂缝。”周清玄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一丝裂缝,便会慢慢扩大,直到整座大厦倾覆。那书摊上的张九,他究竟是谁?”

      慕登与他对视。

      戒律堂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周清玄脸上的皱纹照得深刻,也把慕登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照得无所遁形。

      “他是谁不重要。”慕登说,“弟子并未做任何违逆门规之事。弟子与他相识半年,所谈不过书册游记,所赠不过药酒灵图。弟子恪守正邪之界,未越半步。”

      “你与他相识半年。”周清玄直起身,声音沉下去,“你与一个烬渊之人,相识半年。慕登,门规第一条——正邪不两立,私交者废功逐门。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

      “那你是明知故犯?”

      “弟子与他——”慕登顿了一下,把声音里的波动压平,“弟子与他之间,没有私交。他是书摊摊主,弟子是巡查弟子。仅此而已。”

      周清玄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回上座。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慕登,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与那书摊摊主断了往来。清玄宗百年基业,万千弟子仰仗你的表率,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们的标杆。你与烬渊之人沾上半分关系,底下的人便会想——首座尚且如此,我又怕什么?届时正邪之界溃于蚁穴,宗门根基不保,你担得起?”

      慕登垂着眼。

      戒律堂的地砖是青石的,被历代弟子踏得光润如镜,上面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烛火,还有他自己端坐的模糊倒影。

      “弟子明白了。”他说。

      “三日。”周清玄放下茶盏,“三日之后,我会派人去坊市核查那书摊的摊主。若他已不在,我便当此事不曾发生。若他还在——慕登,你知道后果。”

      慕登起身,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他退出了戒律堂。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花木的香气,柔柔的,熏人欲醉。

      他站在戒律堂外的石阶上,仰头看了看清玄宗的夜空。

      星辰密布,天幕高远,那些星子亘古不动地亮着,照过清玄宗三千年的基业,也照过他身后那道沉沉的殿门。

      他站了很久,最终一步一步走回静室。

      当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把洛久送他的那截短笛取出来,搁在掌心里。

      枯骨的纹路他如今已经摸得很熟了,每一道暗纹都像刻在记忆里一样清晰。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笛孔里涌出低低的呜鸣。

      然后他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他的耳垂始终没有动静。

      他又吹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想起洛久说过的话——“两下是我想你了。四下是我闯祸了,六下是危急了。”

      他如今最想吹的其实是两下,可他没有那个底气。

      两下是互通的,双向的,可他要说的不是他想洛久,而是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

      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沉在他胸腔里,压得他呼吸都短了几分。

      他把笛子放下,又拿起来,这次他对着笛孔说了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窗外路过夜巡的弟子听见,也像怕被那枚魂印另一端的人听见。

      “对不起。”

      笛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回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暗纹上,把刻痕里细密的纹路映得一清二楚。

      慕登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忽然发现它们其实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他读不懂的文字,被人一刀一刀刻进去,用了很久的时间,很细的心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