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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洛 ...

  •   洛久的笑意慢慢收了收,他看着慕登,那双漆黑的眼在坊市顶棚漏下来的光里映着一点暖色。

      他想了想,诚实地答:“疼。头几天疼得睡不着,我师父说我叫唤得太吵,给我灌了半坛安神汤才消停。”

      慕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搁在书摊上:“清玄宗的断续膏。比烬渊的续骨膏见效慢,但养得透,不留暗伤。”

      洛久看了看那瓶子,又看了看慕登。

      他伸手把瓶子接过来,没推辞,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你这半年,给我送了多少东西了。”他低声道,“药,酒,书,灵图。你一个清玄宗首座弟子,月俸够使么?”

      “清玄宗的月俸不低。”慕登说。

      “那也不能全花在我这旧书摊上。”

      “我乐意。”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慕登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便坦然地站在那里,让洛久看着他。

      洛久看了他几息,垂下眼,把那瓶断续膏收进怀里,跟那张东海的灵图放在一起。

      “你那笛子……吹了没有?”洛久换了个话头。

      “吹了。”

      “耳朵痒了没有?”

      “……没有。”

      洛久皱了皱眉:“那不对。我魂印留得稳稳的,你吹了我应当有感应。你再吹一回试试?”

      慕登从袖中取出短笛。

      坊市里人来人往,他倒也不避讳,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次比上回略久一些,笛孔里涌出一段短促的低沉嗡鸣,像枯树根在风里叹息。

      洛久偏了偏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眉毛挑了起来:“有了。这回痒了。你那气吹得不够长,魂印没完全催动。”

      慕登把笛子放下:“下回我多吹片刻。”

      “多吹片刻。”洛久重复,嘴角弯着,“那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吹一吹,我便知道你也没睡。我要是睡不着,我就对着笛子敲三下,你耳朵会痒。这样咱们都不必一个人干熬着。”

      慕登想了想:“敲三下。”

      “对,三下,别多了。多了我以为是急事。”洛久说得认真,“三下是『我睡不着,你呢』。四下是我闯祸了,六下是危急了,两下是……”

      他顿了顿。

      “两下是什么?”慕登问。

      洛久把脸转向别处,声音轻了些:“两下是我想你了。”

      坊市顶棚外面是早春的天,云层薄薄的,日光透过来把书摊上的粗布照得发亮。

      慕登站在那光里,袖口被风微微吹动,他看着洛久的侧脸——那人垂着眼拨弄一本旧书的页脚,耳根似乎红了一丁点,但不明显,大约是日光照的。

      “我记住了。”慕登说。

      洛久嗯了一声,把话题硬生生拐了个弯:“这批游记我留了八本,你自己挑。有一本写海岛的,比之前那灵图详细,还有潮音的刻录。”

      慕登便蹲下身去挑书,翻了几本,最后选了那本海岛的。

      洛久收了铜板,一枚一枚数进钱袋里。

      慕登站起身来:“下个旬日我再来。”

      “嗯。”

      “夜里若睡不着,我吹笛子。”

      “好。”

      慕登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两下敲击声——笃,笃。

      很轻,像用什么硬东西敲了敲木质的摊板。

      他脚步微微一顿,耳朵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像蚂蚁爬过耳廓,痒痒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脚步放慢了,迎着早春的风,一步一步走远。

      袖中的短笛贴着手腕,枯骨的凉意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魂印的温热。

      身后那两下敲击声已经停了,可他的耳垂一直痒着,从坊市的角落痒到坊市口,从坊市口痒到驭剑腾空的云层之上,痒了一整条回清玄宗的路。

      此后夜里慕登有时睡不着,便取出短笛吹一口气。

      笛声低低的,只在静室里转一圈便散了。

      过不多时,他耳垂便会痒一下,有时是两下,有时是三下。

      两下的时候更多些,笃笃,隔着百里的山与云,落在他的耳廓上。

      他不知道洛久是不是也在这夜里睁着眼睛,对着那截枯骨笛子轻轻敲着。

      他只知道那两下声响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烙在漫长的黑夜里,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醒着。

      春光渐渐深了,书摊上的旧书换了一批又一批。

      洛久的伤养好了,肩上的绷带拆了,人又恢复了从前懒洋洋的模样。

      他开始跟慕登讲烬渊的事——那些没眼睛的蛇如何下蛋,他师父如何喝醉了拿他当剑靶子练,深渊底下有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夜里看着像满地碎星。

      慕登听他讲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站在书摊前面翻书。

      他渐渐习惯了每个旬日下山,习惯了在坊市角落站上半个时辰,习惯了袖中那截短笛偶尔传来的微弱魂印振动。

      他甚至开始习惯洛久偶尔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其实你若不穿这身白袍,大约更好看。”

      “若没有清玄宗,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慕登,你信不信天道?”

      慕登大多不答。

      可洛久也不在意,他说完了便继续翻书,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一次,洛久问“你信不信天道”时,慕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信秩序。”

      洛久看着他:“秩序和天道,不是一回事。”

      “对我而言是一回事。”慕登说,“我守清玄宗的规矩,便是在守天道的秩序。若没了这层规矩,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洛久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手里那本游记合上,说:“那你替我守着。你站得住的地方,我大约也能借一块站一站。”

      这句话慕登记了很久。

      可规矩终究是规矩。

      清玄宗的道法铁律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眼再疏,也总有收拢的那一天。

      ……

      是暮春的一个傍晚。

      慕登从坊市回来,袖中揣着洛久替他挑的一本人间棋谱。

      他推门走进静室,看见窗边的书案上摆着一张素白的请帖,上面印着掌教师叔的私印。

      帖上用极规整的小楷写了一句:“速至戒律堂,有事相询。”

      慕登看了那帖子三息,将棋谱搁在架上,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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