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34、周驰的妈妈 周驰看着程

　　周一早上，周驰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周驰看着那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无糖的，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他到达的时间。
　　"你几点起来的？"周驰问。
　　"六点半。"
　　"你家到学校要四十分钟吧？"
　　"嗯。"
　　"那你五点五十就起了？"
　　"差不多。"
　　周驰看着程旭，觉得这个人已经不能用"执着"来形容了，得用"有病"来形容。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怕程旭听了之后明天就不买了。他想了想，决定换一种表达方式："你以后不用这么早，多睡一会儿，我又不会饿死。"
　　"习惯了。"
　　"你昨天才回的家，今天就跑回来，你爸妈不说你？"
　　程旭沉默了一下："说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程旭没有回答。他低头做题，那个动作周驰已经学会了，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低头做题，假装题目比对话重要。周驰有时候觉得，程旭上辈子可能是一本练习册，这辈子才这么喜欢做题。
　　周驰没有再追问。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想，程旭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噎死。
　　上午的课一切正常。但周驰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头看了好几次，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家都在上课，该睡觉的睡觉，该传纸条的传纸条。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像有一根羽毛在你后颈上扫，你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李磊跑过来了。
　　"周驰，你妈来了。"
　　周驰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
　　"你妈来了，在楼下，赵老师让我来叫你。"
　　周驰放下水杯，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旭。程旭也在看他，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心。周驰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那个眼神他练了很久，要看起来轻松又不显得敷衍，然后走了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妈来学校干什么？是因为那张照片的事？还是因为打架的事？还是两者都有？他把自己最近犯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架、叫家长、照片被传，发现每一件都够他妈跑一趟学校的。他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可能发生的对话，准备好了三个版本的辩解词。
　　他走到楼下，看到他妈站在走廊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周驰走过来，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周驰心里发毛，一般这种平静下面，都藏着暴风雨。
　　"妈。"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周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会说"来看看你"。他妈以前来学校，不是因为他打架就是因为他在课堂上睡觉，每次都是被老师叫来的。今天她说"来看看你"，周驰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就像你一直等着挨骂，结果对方递给你一块糖。他准备好的三个版本辩解词全没用上。
　　"你吃饭了吗？"他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又是包子？"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妈已经知道他的包子是程旭买的了。那个"又"字用得很妙，既表达了她知道这件事，又表达了她已经观察了很久。
　　"你那个同学，就是程旭，他每天早上给你买包子？"
　　"嗯。"
　　"他几点起？"
　　"……六点半。"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给周驰。
　　"给你带了点水果，你放教室里吃。"
　　周驰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苹果和橘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每一个都擦过了，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橘子都是挑过的，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没有扁的坏的。他妈挑水果从来不用手捏，全靠眼神，看上的都是最好的。
　　"妈。"
　　"嗯？"
　　"你不是来骂我的？"
　　他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我骂你干什么？"
　　"因为我那张照片的事。"
　　"那张照片我看了。"他妈说，"拍得挺好的。"
　　周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拍得挺好的。阳光好，背景也好，一看就是春天。"
　　周驰看着他妈，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妈看了那张照片，然后说"拍得挺好的"？这是什么操作？他想象过很多种他妈的反应，生气、失望、沉默、叹气，每一种都想过。但"拍得挺好的"不在他的想象范围之内。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认真准备了期末考试的学生，结果老师说"今天不考了，我们去春游"。
　　"你……不生气？"
　　"我生气什么？"
　　"我……我跟程旭……"
　　"你跟程旭怎么了？"
　　周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我跟程旭在谈恋爱"吧？虽然他知道他妈已经猜到了，但说出来跟猜到了是两个概念。说出来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你跟他走得近。"他妈替他补完了下半句。
　　周驰没说话。
　　"你跟他走得近，我早就知道了。"他妈说，"你每天早上带包子回来，我就知道不是你买的。你桌上那条围巾，我也知道不是你自己的。你喜欢人家，对吧？"
　　周驰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活了十七年，打过架、挨过骂、被老师罚站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尴尬过，被自己亲妈当面揭穿喜欢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男的。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从脸到脖子根都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又觉得否认也没用，他妈连围巾都调查清楚了，他还能说什么？
　　"妈……"
　　"行了，不说了。"他妈打断了他，"反正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但你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人家负责。"
　　周驰站在那里，看着他妈，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结果他妈说的是"妈都支持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起程旭他妈问"那个同学对你好吗"的时候，程旭也是这种感觉吧，被一个人惦记着的感觉，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
　　"知道了。"
　　"行，那我走了。"他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同学，程旭，他喜欢吃水果吗？"
　　周驰愣了一下："……应该喜欢吧。"
　　"那下次我多带点。"
　　他妈说完，就走了。周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着他妈的背影越走越远，觉得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这辈子最奇怪的对话，从"照片拍得挺好的"到"他喜欢吃水果吗"，他妈全程没有一句正经话，但每一句都比正经话更有分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有四个苹果和三个橘子。他拎着袋子走回教室，一路上都在想他妈妈说的那句话，"拍得挺好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路过的两个女生看了他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人怎么拎着一袋水果自己笑"。
　　周驰没理会她们，继续笑。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走到座位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程旭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问："这是什么？"
　　"我妈带来的水果。"
　　"你妈来了？"
　　"嗯。"
　　"她说你了？"
　　"没有。"
　　"那她说什么了？"
　　周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她说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
　　程旭手里的笔停住了。他转头看着周驰，那个表情是周驰从来没见过的，说不上是惊讶，说不上是疑惑，更像是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重启的电脑。
　　"她说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
　　"嗯。"
　　"你妈说的？"
　　"嗯。"
　　程旭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低头做题。但周驰注意到，程旭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根，像被颜料染过一样。
　　周驰低头看了看那袋水果，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程旭。
　　"吃吗？"
　　程旭看了一眼那半个橘子，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吗？"周驰问。
　　"甜。"
　　周驰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确实很甜。
　　他又拿了一个橘子，放进程旭的桌斗里。
　　"你干嘛？"
　　"我妈说了，下次多带点。你先尝尝。"
　　程旭看着桌斗里那个橘子，没有拿出来。但他也没有拒绝。
　　周驰转回去，翻开课本，嘴角翘着。
　　他想，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不，是非常好的那种。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周驰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春天要来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教室的时候，银杏叶是黄的，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那时候他坐在程旭旁边，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一整天不说几句话。
　　但现在，他坐在程旭旁边，觉得这个人不说话也挺好的。
　　因为程旭不说话的时候，会用行动告诉他，我在。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不过没关系，他有时间。他有程旭。
　　他有春天。
　　他有明天。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操场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想起今天下午，程旭问他"你妈说什么了"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随便问问"的认真，是那种"我在乎"的认真。
　　他以前觉得程旭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他知道，程旭在乎的，他都会认真。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春天，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这个春天里，重新发芽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继续看书。
　　明天还要早起来学校。
　　明天程旭还会带包子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