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33、父母 他坐下来，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周驰认识程旭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从字数判断他的情绪状态，字数越少，情况越糟。今天两个字，属于"不太好"的范畴。要是哪天程旭一个字都不说，那估计就是"出大事了"。
　　"你爸妈今天回来？"
　　"周末？"
　　"嗯。"
　　"什么时候走？"
　　"周日晚上。"
　　周驰没再问了。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豆沙包，还是热的。他嚼了两下，忽然发现有点不是滋味，程旭睡不着觉，还惦记着出来给他买包子。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一个专门存放"周驰早餐"的文件夹？
　　"你其实不用每天都来给我买包子。"周驰说。
　　"你周末回家的话，我早上吃什么？"
　　"自己买。"
　　周驰被噎了一下。程旭的回答永远这么简洁有力，像一个不会聊天的人硬要聊天。你说一句，他回一句，多一个字都不给，像在完成对话任务。
　　"行吧。"
　　上午的课上得心不在焉。周驰一直在想程旭周末回家会发生什么。他爸妈是那种严肃的知识分子，程旭说过他们关系冷淡，各忙各的。但冷淡归冷淡，出了这种事，他们不可能不出手。
　　他想得出神，连数学老师叫他都没听到。程旭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
　　"周驰，这道题你来做。"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周驰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一个二次函数的图像题。他会做，程旭教过他。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写完了。
　　数学老师看了看，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看来最近有在认真学习。"
　　周驰回到座位，坐下的时候看了程旭一眼。程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周驰看到了。
　　"你笑什么？"周驰低声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一定是笑。"
　　"那你嘴角动是什么？"
　　周驰被这个回答气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情好了一点。至少程旭还会跟他抬杠，说明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程旭今天要回一趟家，他爸妈周末回来了，打电话让他回去。周驰送他到公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谁都没说话。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路边的树枝上，嫩芽已经在风里轻轻摇了。
　　"那我走了。"程旭说。
　　"嗯。"
　　程旭上了车。周驰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忽然发现程旭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以前他没觉得，今天特别明显，程旭坐在车窗边，头微微低着，整个人缩在校服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
　　周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车已经开远了。但手机很快亮了一下："嗯。"
　　程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对他来说已经很长了。然后他开了门。
　　屋里灯亮着。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进来，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缩回去了。整个过程像排练过一样，进门、看、说话、缩回去。
　　"洗手吃饭。"
　　程旭换了鞋，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爸已经坐下了，手里端着茶杯，没看他。他妈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
　　程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吃吧。"他妈说。
　　"嗯。"
　　三个人开始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程旭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排骨不好吃，是他吃不出味道。整个人嘴里都是木的。
　　"学校最近怎么样？"他爸开口了。
　　程旭抬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的语气很平静，问的是"学校怎么样"，但程旭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意思是"那张照片的事怎么样了"。大人都喜欢这样，不直接问，先绕个弯。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他爸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个眼神程旭很熟悉，他爸要用这种眼神开始一场"严肃谈话"了。从小到大，每一次"严肃谈话"之前，他爸都会先放下筷子。程旭已经总结出了规律：筷子放下，谈话开始。
　　"我跟你妈听说了一些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张照片，是真的吗？"
　　程旭看着他爸。他爸的表情很严肃，但没有愤怒。他妈坐在旁边，低着头喝汤，像是在回避什么。那个画面很像一场审讯，法官、被告、还有一个假装不在场的旁听。
　　"是真的。"
　　他爸沉默了。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但在这顿饭的餐桌上，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程旭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十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爸说，"你才多大？你知道这件事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吗？"
　　"你现在是高二，最重要的阶段。你要参加竞赛，要保送，这些事情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你现在把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以后你会后悔的。"
　　程旭听着他爸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周驰今天早上问他"你周末回家的话，我早上吃什么"的样子。周驰问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没包子吃。那个表情让程旭发现，有些事情比竞赛重要。
　　"我不会后悔。"
　　他爸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爸沉默了。程旭知道他爸在想什么，他爸在想"这个孩子怎么变得这么陌生了"。以前程旭从来不会顶嘴，从来不会说"不"，他只会点头说"好"。但今天他说了"不"，而且是两次。
　　他爸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拿起报纸，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很轻地关上了。但那种轻轻的关门声，比用力摔门更让人难受。因为用力摔门说明你还想表达什么，轻轻的关门说明你已经不想说了。
　　客厅里只剩下程旭和他妈。他妈还是低着头喝汤，但汤已经快凉了。
　　"妈。"
　　"嗯？"
　　"我吃饱了。"
　　程旭站起来，端起碗，走到厨房，把碗放在水槽里。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外面黑漆漆的，路灯照在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周驰发来的。
　　"你到家了吗？"
　　程旭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两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周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可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还在正常地活着。
　　那边很快回了："吃了。你爸妈说你了吗？"
　　"说了。"
　　"说了什么？"
　　"让我注意影响。"
　　"又是注意影响？"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你没事吧？"
　　程旭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他想说"没事"，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是没事。他爸的态度、他妈沉默的回避、桌上那三菜一汤、他爸走进书房的背影，这些事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压在他胸口上。
　　但他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周驰也帮不了他。说出来只会让周驰更担心。
　　"没事。"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程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鼻子有点酸。那种酸不是难过，是被一个人惦记着的那种酸。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好。"
　　"好什么好，你每次都说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程旭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周驰说得对，他每次都说好，然后什么都不说。但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程旭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周驰说脏话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奇妙的直率感，像是一拳打过来但不疼。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粗鲁。
　　"你又说脏话了。"
　　"你管我。"
　　"又说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来一条："靠，说顺嘴了。"
　　程旭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他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胸口上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实轻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可以出来买。"
　　"不用了，你陪你爸妈吧。我自己买。"
　　程旭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周末的两天，程旭待在家里。他爸没有再跟他谈那张照片的事，但他妈时不时会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直接骂你你还能还嘴，欲言又止你只能假装没看到。你坐在客厅里，她走过来，看你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走开了。过一会儿又走过来，看你一眼，又走开了。像一个循环播放的折磨程序。
　　周日晚上，程旭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他妈走到他房间门口，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明天早上要上课？"
　　"嗯。"
　　"那早点睡。"
　　"嗯。"
　　他妈站在门口，没有走。程旭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站在那里，手捏着门框，像是在犹豫什么。
　　"妈。"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程旭没想到的话。
　　"那个同学，对你好吗？"
　　程旭愣住了。他没想到他妈会问这个。他以为他妈会说"你注意点"或者"别太过分"，但她问的是"他对你好吗"。
　　"好。"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了。
　　程旭站在房间里，看着他妈的背影，忽然发现胸口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
　　"明天早上，豆沙包。"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买吗？"
　　"我买了。"
　　"你不是在家吗？"
　　"我可以早起。"
　　"行。"
　　程旭看着那个"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