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同桌 周驰听了十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不多，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经。
　　周驰听了十分钟就放弃了。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
　　王老师讲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同学叫什么？"
　　周驰抬起头。"周驰。"
　　"周驰同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来回答一下，'风急天高猿啸哀'下一句是什么？"
　　周驰沉默了两秒。
　　"忘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转学生第一节课就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第一句是'风急天高猿啸哀'。"
　　有人笑了一声。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一个声音从第三排飘过来。
　　"渚清沙白鸟飞回。"
　　全班都安静了。
　　说话的是程旭。他没抬头，眼睛还盯着课本，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他随口念出来的，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程旭一眼，又看了周驰一眼。
　　"你看看人家程旭。"
　　周驰看了一眼程旭的后脑勺。
　　程旭正在翻书，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见了没？"王老师问周驰。
　　"听见了。"周驰说，"渚清沙白鸟飞回。"
　　王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讲课。
　　周驰重新趴回桌上，侧头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正在做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周驰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
　　但程旭那个样子，好像根本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旭合上笔盖，站起来，走了出去。
　　旁边座位空了，周驰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两秒。
　　李磊从后面蹦过来，一屁股坐到程旭的位置上。
　　"靠，你刚才牛逼啊。"李磊说，"王老师的课你也敢这么混。"
　　"他问的我又不会。"
　　"你不会可以编啊。"
　　"怎么编？"
　　"比如……"李磊想了想，"风急天高猿啸哀，下一句是我妈让我早点来。"
　　周驰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他妈什么破诗。"
　　"我这叫生活化创作。"李磊一本正经，"我们语文老师说了，写诗要来源于生活。"
　　"那你妈让你早点来跟风急天高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李磊耸肩，"所以老师才会记住我。"
　　周驰看了他一眼。
　　这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但问题得挺有意思的。
　　"对了，"李磊压低声音，"你刚才注意到没，程旭帮你了。"
　　"嗯。"
　　"他居然会开口帮人说话。"李磊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跟他同桌一学期，他从来没在课堂上接过话。"
　　"那不是刚好说明他看不惯你编的破诗？"
　　"也可能是他看你太丢人了，看不下去了。"
　　周驰想了想，这个解释好像也没毛病。
　　"不过，"李磊说，"他肯开口，说明你在他那儿有点存在感了。"
　　"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用。"李磊说，"你跟他说谢谢，他可能会回你一句'你挡着光了'。"
　　周驰又笑了一声。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刘，三十出头，戴眼镜，讲课速度很快。
　　周驰听了二十分钟，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周驰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笔戳了戳程旭的胳膊。
　　程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周驰指了指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
　　程旭低下头，把笔记本推到他桌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周驰翻开笔记本，愣了一下。
　　字写得很清楚。每个公式旁边都写了注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看起来不像课堂笔记，像一本教科书。周驰心想，这他妈是人写的吗。
　　他翻了两页，发现程旭居然在空白处画了个小箭头，写着"这里容易错，注意"。
　　周驰抬头看了程旭一眼。
　　程旭在写新的题目，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他写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出错，不卡顿。
　　周驰又低下头，继续翻笔记。
　　他发现自己居然看得懂。
　　程旭写的东西，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笔记不一样。别人写笔记是照抄板书，他是把题目拆开，一步一步讲清楚。每一步旁边都写了为什么这么做，生怕你看不懂似的。
　　周驰看了两页，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公式是这么用的。
　　他合上笔记本，推回去。
　　"谢了。"
　　程旭没抬头。"嗯。"
　　一个字。
　　周驰知道他这个"嗯"已经算客气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李磊跑过来叫周驰去吃饭。
　　"走，带你尝尝我们学校的食堂。"
　　周驰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
　　程旭还在做题。桌上放着一个饭盒，很普通的白色饭盒，盖子已经打开了。
　　他在吃午饭。
　　在教室里吃。
　　周驰看了他一眼，发现程旭吃饭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慢慢嚼，眼睛盯着桌上的书。
　　"他中午不回家？"周驰问李磊。
　　"不回。"李磊说，"他家远，中午就在教室吃。一年四季都这样。"
　　周驰又看了程旭一眼。
　　程旭翻了一页书，筷子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
　　"走吧。"李磊拉了他一把。
　　食堂很大，人很多。
　　李磊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下午有几节课？"李磊问。
　　"不知道。"
　　"你没看课表？"
　　"课表在哪？"
　　李磊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来上学的吗？"
　　"我妈让我来的。"
　　"那你妈知道你连课表都不看吗？"
　　"她知道我不看。"
　　李磊无语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周驰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几个人。
　　曹军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是拿着。
　　他旁边站着那个高个子跟班，手里还在转篮球。
　　曹军看到周驰，笑了一下。
　　"新同学，中午好啊。"
　　周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运气不错，"曹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分到了程旭那个班。"
　　周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曹军笑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忙你的。"
　　周驰转过身，走回教室。
　　他坐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已经吃完饭了，饭盒洗干净放在桌角，继续做题。
　　"你认识曹军？"周驰问。
　　程旭抬起头。
　　"认识。"
　　"他什么人？"
　　"隔壁班的。"
　　"我知道他隔壁班的。我问你他什么人。"
　　程旭想了想，说了三个字。
　　"不聪明。"
　　周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程旭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驰看着他，心想这人说话的方式还挺有意思的。
　　说不上话少，就是他说出来的话都得琢磨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赵红梅走进来。
　　"周驰，你跟我来一下。"
　　周驰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上没什么人。
　　赵红梅带他去了教务处，领了一摞新书。
　　"这是你的课本，拿回去。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别迟到了。"
　　周驰抱着那摞书，心想这堆东西得有一百斤。
　　他抱着书走出教务处，在走廊上遇到了程旭。
　　程旭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刚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周驰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驰意外的动作。
　　他把水杯放进书包里，伸出手，从周驰怀里抽走了上面一半的书。
　　"走。"
　　一个字。
　　周驰看着他。
　　程旭已经抱着书往前走了，没回头。
　　周驰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喂。"
　　程旭没停。
　　"我说，你帮我搬？"
　　"嗯。"
　　"为什么？"
　　程旭没回答。
　　他抱着书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周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一整天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现在却主动帮他搬书。
　　而且一句废话都没有。
　　到了教室，程旭把书放在周驰的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谢谢。"周驰说。
　　程旭已经坐下了，翻开了一本书。
　　"嗯。"
　　程旭已经翻开书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驰看着自己桌上那摞书，又看了看程旭。
　　他嘀咕了一句：这个同桌好像也还行。
　　放学的铃声响了。
　　周驰收拾书包，站起来。
　　李磊从后面跑过来。"走不走？一起出去？"
　　"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站着几个人。
　　曹军靠着墙，这回他手里点了一根烟，正在抽。
　　他看到周驰，吐了一口烟。
　　"新同学，放学了？"
　　周驰看了他一眼。
　　"有事？"
　　"没事。"曹军笑着说，"我就想认识认识你。毕竟你以后要在这学校待一段时间，对吧？"
　　周驰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烟抽完了吗？"
　　"啊？"
　　"抽完了就让开，挡着路了。"
　　曹军眯了眯眼，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行，你走吧。"
　　周驰没再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
　　曹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那个跟班马上开口了："你怎么跟军哥说话的？"
　　周驰看了那个跟班一眼。
　　"你手里那个篮球，转了一整天了，你接住过一次吗？"
　　跟班愣了一下，脸涨红了。
　　周驰没再理他们，从旁边走了过去。
　　李磊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你牛逼。"
　　"废话。"
　　"不过你小心点，曹军这人记仇。"
　　"我知道。"
　　周驰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曹军还在看他，脸上挂着那副"我知道了"的笑。
　　周驰转过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下午，程旭帮他搬书的样子。
　　那个人抱着书走在前面，什么话都没说。
　　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他做一样。
　　周驰想不通。
　　一个话都不肯多说的人，为什么会主动帮别人搬书。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扔到一边。
　　十一月的风又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