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1、转学生来了 周驰站在校

　　北方十一月的风，冷得像个不讲道理的后妈。
　　周驰站在校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块写着"明城一中"四个大字的牌子，心想这地方看着就晦气。
　　他背着个旧书包，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有点长，被他随手往后扒拉了一把，几根碎发又垂下来挡在眼前。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周驰偏头一看。一个精瘦的男生靠在围墙边，皮肤黑，眼神像条盯上肉的野狗。旁边还站着两三个跟班。其中一个高个子手里转着个篮球，转两下接不住，掉地上又捡起来。
　　"关你屁事。"周驰说。
　　那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这转学生第一句话就这么冲。
　　旁边一个跟班先炸了："你怎么说话的？到我们地盘了知不知道？"
　　周驰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在想要不要第一天上学的第一天就打架。
　　他妈送他来学校的时候说了句话，眼圈红红的："周驰，你再去惹事，我就真不管你了。"
　　所以周驰决定今天先忍一忍。
　　"我是来上学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来上学的，认地盘干嘛。你们要是没事干可以去操场跑两圈。"
　　跟班愣了一下，回头看那个精瘦男生。
　　精瘦男生，曹军，打量了周驰一眼，笑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你哪个班的？"
　　周驰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校门里传出来：
　　"周驰！"
　　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出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曹军，你们几个站在这干嘛？上课铃都响了没听见？"
　　曹军换上一张笑脸："赵老师，我们正准备去呢。"
　　说完带着人走了。走之前回了下头。
　　"你是周驰？"中年女人看了看他，语气缓了一些，"我姓赵，你的班主任。走吧，先带你去班里。"
　　周驰跟着她往里走。校门两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
　　明城一中的教学楼刷着白墙，走廊上挂着"静净敬"三个大字。周驰看着那个"净"字，心想这学校讲究还挺多。
　　赵红梅走得很快。路过几间教室的时候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周驰和这个画面极度不搭，像一只野猫误入了宠物店的玻璃橱窗。
　　"你之前的成绩单我看了，"赵红梅边走边说，"底子不差，就是偏科。文科能排年级前十，理科嘛……"她顿了一下，"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周驰很大度地点了点头。
　　"我安排了班里最好的学生跟你同桌，你多跟人家学学。"
　　周驰心想：最好的学生？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书呆子。
　　"行。"他说。
　　赵红梅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大家安静一下。"
　　教室里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周驰见过这种场面。他转过的学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班主任介绍，他点头，被安排到最后一排。然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跟班里某个刺头干一架，然后叫家长，然后转学。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他刚站到讲台上，余光扫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像其他人一样抬头看他。
　　他在低头做题。
　　一整个班都在看新同学的时候，只有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班里来了个新同学这件事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道数学题重要。
　　周驰多看了他两眼。
　　那人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你要说他是班里最好看的，大概没人会反对。但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周驰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找个空位坐下吧。"赵红梅说。
　　空位只剩一个，就是那个做题的人旁边。
　　周驰走过去，拉出椅子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扔。
　　这时候那个人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周驰一眼。
　　真的就是一眼。谈不上热情，谈不上冷淡，就像看窗外飞过去一只鸟。看到了，知道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驰愣了两秒。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人，刚才从校门口走过去了。
　　就在他跟曹军对峙的时候，这个人背着书包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一群人旁边走过去，走进校门。好像那几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你……"周驰开口。
　　那人抬起头。
　　"你刚才从校门口走过去了对吧？"
　　"嗯。"
　　"你看到我跟人在那了？"
　　"嗯。"
　　"你知道他们在堵我？"
　　"嗯。"
　　周驰张了张嘴："你不管的？"
　　那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赢吗？"
　　"啊？"
　　"你赢了没？"
　　"我没打。"
　　"那不就得了。"那人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打起来就不需要管。"
　　周驰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几秒。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是个问句，语气却是句号。明明在跟你说话，眼睛已经回到题目上了。
　　"你叫什么？"
　　"程旭。"
　　周驰啪地一下把课本立起来，趴在桌上。
　　第一节课上的是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他在偷偷观察旁边这个人。
　　程旭坐得很直。坐得放松，是那种习惯性的笔直。他写字很快，但一笔一划都很干净。做笔记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他的本子上只有几行，好像大部分东西听完就记住了。
　　周驰哼了一声：装什么学霸。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个瘦高个男生从后面蹦过来，一屁股坐到周驰前面的空位上。
　　"嘿！新同学！"他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李磊。你转学来的吧？从哪儿来的？刚在校门口什么情况？你跟曹军那帮人杠上了？"
　　周驰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你问题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行行行。"李磊说，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你哪个初中毕业的？怎么转到我们学校的？曹军没怎么你吧？"
　　"没有。"周驰说，"他放了几句狠话就走了。"
　　"那就好。"李磊压低声音，"曹军这人阴得很。他自己从不动手，听他指挥的那几个人倒是真能打。你小心点。"
　　周驰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有仇？"
　　"没有。"李磊耸肩，"我看不惯他。上学期他叫人堵过我们班一个同学，就因为那同学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周驰看李磊顺眼了。
　　"对了。"李磊凑近了一点，"你知道你同桌是谁吗？"
　　周驰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做题的程旭："程旭。"
　　"你知道程旭是谁吗？"
　　"你刚说了他叫程旭。"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李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年级第一。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大考都是年级第一。他考年级第一。全校八百多个人。"
　　周驰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还在做题。好像李磊说的那个"年级第一"跟他没关系。
　　"而且你知道吗。"李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个月有人跟他表白。你猜他怎么回的人家？"
　　"怎么回的？"
　　"他看了人家一眼，说了一句'你挡着光了'，然后绕过去走了。"
　　周驰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时候程旭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去了。
　　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
　　不对，应该是看错了。
　　"他一直都这样？"周驰问。
　　"哪样？"
　　"话少。"
　　"话少？"李磊笑了，"你是说他不说话吧？他不是话少，他是根本懒得开口。坐他后桌那个林峰，说他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周驰转头看了看那个叫林峰的男生。林峰正在和旁边的人聊球赛，聊得眉飞色舞。
　　"那他和程旭坐前后桌怎么交流？"
　　"交流啥呀。"李磊说，"林峰说程旭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是'借过'。"
　　周驰又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翻了一页书。
　　"诶。"李磊凑过来，"你还没说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你这转学转得也太太突然了，昨天才听说有新同学要来。你是为什么转过来的？"
　　周驰沉默了两秒："原来的学校不适合我。"
　　"不适合你？"李磊眨了眨眼，"什么情况？"
　　"就。"周驰说，"我跟那里的人处不来。"
　　"打架了？"
　　周驰没说话。
　　"几对几？"
　　"一对五。"
　　李磊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对五？你赢了输了？"
　　"赢了怎么还转学？"
　　"你赢了然后被转学了？"李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对方先挑的事。但我在之前的学校……"周驰顿了一下，"本来风评就不太好。"
　　"我懂了。"李磊点了点头，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你是被那个了。"
　　"被什么了？"
　　"被社会毒打之前先把社会毒打了一顿。"
　　周驰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他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在风里晃了晃，又掉了几片叶子。
　　"对了，"李磊说，"下午体育课，要不要一起打球？"
　　周驰想了想。
　　"行吧。不过打得不好，别怪我。"
　　"没事，我带你。"李磊拍了拍胸脯，"我打篮球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刚好翻完一页，指尖在页角停了一秒，然后翻了过去。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参与过他们的对话。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周驰收回目光。
　　他突然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人会一天只讲十句话，被人表白会说"你挡着光了"。还有，什么样的人会在一个新同学转来的第一天，从头到尾头也不抬。他以前见过的人，要么怕他，要么烦他，要么想跟他打架。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完全不在意。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