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19、第一次约会 程旭站在他

　　周六早上，周驰七点就醒了。
　　没有被闹钟叫醒。他根本就没设闹钟。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是有个开关在脑子里，到点了就啪地弹开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要去图书馆。
　　跟程旭一起。
　　这个念头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在想几点出门比较合适。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带那本程旭给他挑的英语单词书。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牙膏泡沫挂在嘴角，头发翘了一撮。他把那撮头发摁下去，又翘起来。他又摁了一下。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你紧张个屁。"
　　嘴巴里全是牙膏沫，说话含含糊糊的。
　　但他确实是紧张的。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程旭每天都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周末。是他们说好了一起去图书馆的日子。
　　是约会。
　　这个词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他吐掉水，擦了把脸，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表情有点傻。他把那个表情收起来，换了一张正常的脸。
　　然后他走出房间。
　　他妈在客厅擦桌子，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约了同学去图书馆。"
　　"图书馆？"他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不是最讨厌去图书馆的吗？"
　　"现在不讨厌了。"
　　"跟哪个同学？"
　　周驰犹豫了一秒。"程旭。"
　　"上次帮你补课那个？"
　　"嗯。"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早饭在桌上，吃了再走。"
　　周驰坐下来，拿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他嚼着嚼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他跟程旭约的是八点半在学校门口碰面。
　　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两口粥，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这么早？"
　　"早点去占位置。"
　　他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十一月底了，早上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他穿了一件厚外套，脖子上空空的。他想了想，没回去拿围巾。来不及了，他不想等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学校大门关着，周末不开。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把手插进口袋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程旭。
　　程旭从街道那头走过来，穿着黑色的外套，背了一个灰色的双肩包。他看到周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周驰看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早。"
　　"早。"
　　程旭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了周驰一眼。
　　"你没吃早饭？"
　　"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
　　程旭点了下头，没再问了。他转身往前走。
　　周驰跟上他。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图书馆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路边还有一些没关的店铺，早餐摊冒着热气。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周驰走在他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在学校，他们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但现在是走路。走路不说话，好像有点奇怪。
　　但他又想不出什么话题。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哦。"
　　然后又没话了。
　　周驰有点尴尬。但他看了一眼程旭。程旭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他不确定程旭是没在意，还是在意了也不表现出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你紧张吗？"周驰问。
　　程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
　　"真的？"
　　"嗯。"
　　周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信。
　　然后程旭说了一句："有一点。"
　　周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旭会承认。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发现，说出来之后，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图书馆八点半开门。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两个人排在队伍里，等了几分钟，门开了。
　　他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子很大，够坐四个人。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拿出了书。
　　周驰拿出了那本英语单词书。
　　程旭看了他一眼。
　　"你真带了。"
　　"你说的让我背。"
　　"嗯。"
　　程旭低下头，打开了自己的书。是一本数学竞赛题。
　　周驰翻开单词书，找到昨天背到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单词，字母在他眼前排着队，但他一个都没读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程旭。
　　程旭低着头，正在做题。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速度不快，但很稳。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周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单词书上。
　　他盯着一个单词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在拼那个人的名字。
　　程。旭。
　　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字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然后划掉了。
　　他继续背单词。背了大概十分钟，又抬头看了一眼。
　　程旭还在做题。
　　周驰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程旭说了一句话。
　　"你再看我就不用背了。"
　　周驰一愣。
　　"我没看你。"
　　"你看了三次。"
　　周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看了三次。
　　"我在看窗外。"他说。
　　"窗户在我这个方向。"
　　周驰没话说了。
　　他低下头，盯着单词书。但他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他压了压，没压住。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周驰背了一个小时的单词。背了忘，忘了又背。效率不高，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不耐烦。
　　可能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陪他。
　　哪怕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但只要他在那里，周驰就坐得住。
　　十点半的时候，周驰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程旭也放下了笔。
　　"累了？"
　　"有点。"
　　"出去走走？"
　　"好。"
　　他们收了书，走出图书馆。
　　外面比早上暖和了一点。阳光照在街上，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的影子印在地上。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小公园的时候，周驰停了一下。
　　"坐一会儿？"
　　程旭点了下头。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旁边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一下。
　　周驰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我以前从来不周末出门。"
　　"为什么？"
　　"懒。"
　　程旭没说话。
　　"你呢？"
　　"我也不怎么出门。"
　　"那你周末干嘛？"
　　"做题。看书。睡觉。"
　　"那今天呢？"
　　程旭偏过头看着他。
　　"今天不一样。"
　　周驰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说的是"今天不一样"。
　　周驰把目光移开，看向前面的树。
　　"哪里不一样？"
　　"你说呢。"
　　周驰没说话。
　　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长椅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旭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也放了过去。
　　两只手隔了不到十厘米。
　　周驰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移过去，碰了一下程旭的手指。
　　程旭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手，握住了周驰的。
　　冬天。
　　程旭的手凉的。
　　但周驰没抽开。
　　他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说话。
　　周驰看着前面那棵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飘了很远才落地。
　　"你手好凉。"周驰说。
　　"嗯。"
　　"你冷吗？"
　　"还好。"
　　周驰想了想，松开了手。
　　程旭看了他一眼。
　　周驰站起来，绕到程旭另一边坐下。
　　"你干嘛？"
　　"换边。"
　　他没解释为什么换边。但程旭看了一眼周驰坐的位置，他坐到了靠风的那一边。
　　程旭没说话。
　　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但很暖和。窗户上有一层雾气。
　　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面。
　　等面的时候，周驰用筷子戳着桌上的醋瓶。
　　"下午还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不太想。"
　　"那就再待一会儿。"
　　"好。"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片牛肉。
　　周驰低头吃了一口。
　　热汤进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程旭。程旭吃面很安静，不出声，不抬头，一口一口的，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周驰问。
　　"还行。"
　　"就还行？"
　　"比学校食堂好。"
　　"那标准也太低了。"
　　程旭看了他一眼。
　　"你要求高？"
　　"我要求不高。"周驰说，"熟了就行。"
　　程旭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他嘴角还翘着一点。
　　下午的时候，他们没有回图书馆。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时间。走到一半，周驰感觉脸上凉了一下。
　　他抬头。
　　天上飘下来细小的白色。
　　下雪了。
　　雪下得很小。是很小的雪粒，被风裹着飘下来，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
　　周驰站在路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下雪了。"
　　"嗯。"
　　"你冷吗？"
　　"还好。"
　　周驰转过头，看了程旭一眼。
　　程旭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在看雪。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周驰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很好看。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越看越顺眼的好看。
　　"程旭。"
　　"嗯。"
　　"你脖子不冷吗？"
　　程旭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习惯了。"
　　程旭想了想。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的，看起来用了好几年了。
　　他拿着围巾，朝周驰走近了一步。
　　周驰没动。
　　程旭把围巾绕在了周驰的脖子上。
　　动作很轻，像是什么很自然的事。
　　围巾上还带着程旭的温度。
　　周驰站在那，被那条围巾裹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程旭说。
　　他先迈步了。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
　　"程旭。"
　　程旭停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谢了。"
　　程旭看了他一眼。
　　"走了。"
　　周驰跟上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毛线的，有点扎手，但很暖和。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冬天的冷空气。
　　他发现自己不太想还回去了。
　　下午四点，两个人走到了公交站。
　　"你坐哪路？"
　　"17路。"
　　"我坐23路。"
　　程旭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车。
　　谁都没说话。
　　车来了。程旭的车先到的。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隔着窗户，他看了周驰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但周驰看到了。
　　周驰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围巾。
　　他心想，明天要不要把围巾还给程旭。
　　他在想要不要。
　　然后他想好了。
　　先不还。
　　他转身往家走。
　　围巾上的温度已经散了，但那条围巾还绕在他脖子上。
　　他低头走了几步，闻到围巾上那个淡淡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他妈在厨房里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跟同学学得怎么样？"
　　周驰想了想。
　　"挺好的。"
　　他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围巾。
　　"你什么时候有条灰围巾？"
　　周驰愣了一下。
　　"同学借的。"
　　"哦。"
　　他妈没再问了。
　　周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床上，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灰色的毛线。织得不算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看起来是手织的。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程旭发的。
　　"到了吗？"
　　周驰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到了。你呢？"
　　程旭回得很快。
　　"到了。"
　　周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围巾我先不还了。"
　　那边顿了一下。
　　"行。"
　　一个字。
　　周驰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围巾就在枕头旁边，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一下。
　　毛线的触感有点硬。
　　但他握着那截围巾，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似的。
　　他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很小，很轻。
　　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拉过来，挨着脸。
　　然后他笑了。
　　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