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10、我教你 教室里的灯

　　周三早上，成绩出来了。
　　赵红梅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表情看不出喜怒。
　　全班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
　　"这次月考的成绩，我发到每个人手里。你们自己看自己各科的成绩和排名。"
　　她把成绩单分成几组，让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周驰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排名。
　　全班倒数第五。
　　他往下看各科分数。
　　语文还行，及格了。数学五十多。英语三十多。理综勉强及格。
　　他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李磊从后面探过头来。"你考了多少？"
　　"倒数第五。"
　　"靠，比我好。"李磊说，"我倒数第三。"
　　"这有什么好比的。"
　　"比惨啊。"李磊说，"你惨还是我惨，谁更惨谁请客。"
　　周驰看了他一眼。"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我脑子没问题，我胃有问题。饿的。中午一起吃饭？"
　　"行。"
　　李磊走了之后，周驰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的桌上也有一张成绩单，他正在看。
　　周驰看不到上面的分数，但他猜程旭大概又是年级第一。
　　"你考了多少？"周驰问。
　　程旭把成绩单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年级第一。各科几乎满分。
　　"你猜到了。"程旭说。
　　"嗯。"
　　程旭把成绩单收起来，放进书里。
　　他没说别的话。
　　周驰趴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成绩单。倒数第五，这个成绩他以前是不会在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丢人。
　　程旭帮他补了课，他考了倒数第五。
　　他自己都说不过去。
　　中午，周驰跟李磊在食堂吃饭。
　　李磊一边吃一边骂出题老师。"你说那个出题老师脑子没毛病吧？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懂。他到底想考什么？"
　　"考你会不会。"
　　"我要是会还用得着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你同桌考了多少？"李磊问。
　　"年级第一。"
　　"猜到了。"李磊咬了一口排骨，"他要是考不到第一我才觉得奇怪。"
　　周驰没说话。
　　"你怎么了？"李磊看了他一眼，"心情不好？"
　　"没有。"
　　"因为成绩？"
　　"没。"
　　"别装了。"李磊说，"你考了倒数第五，你同桌年级第一，你心里能舒服？"
　　"不舒服又怎样。"
　　"不舒服就学啊。"李磊说，"你正跟他补课呢么？"
　　"补了，还是倒数。"
　　"才补了几天。"李磊说，"你要是补几天就能考第一，那还要程旭干嘛。"
　　周驰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吃完饭回教室，周驰发现程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桌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周驰走过去，坐下来。
　　"程旭。"
　　"嗯。"
　　"我考了倒数第五。"
　　程旭没抬头。"看到了。"
　　"你不惊讶？"
　　"不惊讶。"
　　"为什么？"
　　"你底子差，补了几天就能考到倒数第五，已经很快了。"
　　周驰愣了一下。"你是说，我考倒数第五算好的？"
　　"你数学比以前多了二十分。"
　　周驰愣住了。他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数学。
　　五十二分。
　　他以前考过三十多分。
　　"你记我以前的成绩？"
　　程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笔，转过来，看着周驰。
　　"你以前数学考多少？"
　　"三十多。"
　　"现在呢？"
　　"五十二。"
　　"多了二十分。"
　　周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教你。"
　　周驰愣了一下。
　　程旭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听不出商量的余地。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说什么？"
　　"我说，我教你。"
　　"你已经在教了。"
　　"不够。"程旭说，"晚上留下来。我从头开始给你讲。"
　　周驰没说话。
　　他想起赵红梅昨天说的，晚自习的事。
　　"你昨天去找赵老师，就是为了这个？"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程旭看着他。"你同意了。"
　　周驰张了张嘴。
　　他发现程旭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说的每句话都听不出问的意思，他从来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几点？"周驰问。
　　"晚自习。六点半到八点半。"
　　"在教室？"
　　"嗯。"
　　"你也不回家？"
　　"回。"
　　"那你吃完饭再过来？"
　　"嗯。"
　　周驰沉默了。
　　这个人，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帮他补课，然后再回家。
　　他也有自己的作业要写，有自己的复习计划要做。
　　但他花了两个小时，从头开始教一个倒数第五的人。
　　"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
　　周驰想说"你不用管我"，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程旭已经帮他太多了。从曹军的事，到牛奶，到晚自习。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周驰开口要的。
　　"没什么。"周驰说。
　　程旭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写字。
　　晚上六点二十，周驰回到教室。
　　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走廊上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了，只有几个住得近的会留下来上晚自习。
　　他推开教室门。
　　程旭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桌上放着一摞笔记本和几本书。
　　看到周驰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周驰走过去，坐下来。
　　"今天先讲数学。"程旭说，"你基础太差了，从第一章开始。"
　　他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
　　周驰看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本笔记本旧旧的。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页脚被翻得起了毛边。
　　但里面的字写得很清楚。
　　每一页都是知识点，从第一章第一节开始。概念旁边画了重点，例题旁边写了步骤，每一步的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初中的笔记？"周驰问。
　　"没。"
　　"那是什么？"
　　"我昨天写的。"
　　周驰愣住了。
　　"你昨天写的？"
　　"嗯。"
　　"你昨天写了一个晚上？"
　　"差不多。"
　　周驰看着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旭花了一个晚上，把他初中到现在需要补的知识点，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从概念到例题，从例题到解题思路，每一步都写好了。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你基础太差了。用我的笔记，跟不上。"
　　周驰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程旭。
　　程旭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从第一页开始。"程旭说，"你先看一遍，不懂的问我。"
　　周驰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代数基础。整式的加减。他以前在初中听过，但完全没往脑子里去。
　　但程旭写的东西，跟他以前在课上听的不一样。
　　程旭没写那些复杂的定义。他写了一个例子，然后写了解题步骤，每步旁边都写了注释。
　　"你把那个例子做了。"程旭说。
　　周驰拿起笔，照着步骤，一步一步算。
　　他算完了。
　　"对吗？"周驰问。
　　程旭看了一眼。"对了。下一个。"
　　周驰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方程。一元一次方程。程旭还是写了一个例子，然后留了一道题让他自己做。
　　周驰做了。这次没看步骤，自己试着推了一下。
　　居然也做出来了。
　　他放下笔，发现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他做题，脑子里是一片空白。题目认识他，他不认识题目。
　　但现在，程旭给他的东西，他看得懂。
　　他做完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做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卡住了。
　　"这个。"他把笔记本推过去，"这个公式我没看懂。"
　　程旭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看这个图。这个公式讲的是这个关系。"
　　他画得很简单。三条线，一个圈，几个箭头。
　　周驰看着那个图，突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懂了？"
　　"懂了。"
　　程旭把笔记本推回来。"继续。"
　　周驰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做了四十多分钟，把程旭写的那本笔记本翻了将近一半。
　　他放下笔，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学过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正在做自己的作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教室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程旭。"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旭放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周驰，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同桌。"
　　又是这句话。
　　周驰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用多了就不管用了吗？"
　　程旭想了想。"那换一个。"
　　"换成什么？"
　　"你肯学。"
　　周驰愣住了。
　　"你肯学，我就教。"
　　程旭说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周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发现自己现在看程旭，跟刚开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刚开学的时候，他程旭是个怪人。
　　现在他还是程旭是个怪人。
　　但已经变成了一种"这个怪人还挺好的"那种怪。
　　八点半，程旭合上书。
　　"今天到这。"
　　周驰看了一眼笔记本。他已经做了将近二十页。
　　"明天继续？"
　　"嗯。"
　　两个人收拾书包，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他们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
　　校园里很安静。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把地面照得发白。
　　"你家住哪？"程旭问。
　　"东边，过了桥就到了。"
　　程旭点了点头。
　　"你呢？"
　　"西边。公交三站。"
　　周驰想了想。他们两个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出了校门就得往两个方向走。
　　"那你明天还来？"
　　"来。"
　　"你住那么远，回去还写作业吗？"
　　"写。"
　　"几点能写完？"
　　"十一点。"
　　周驰看了他一眼。"那你几点睡？"
　　"十二点。"
　　"你每天都十二点睡？"
　　"差不多。"
　　"那你早上几点起？"
　　"六点。"
　　周驰沉默了。这个人每天睡六个小时，上课照常听讲，考试照常满分，晚上还要花两个小时给他补课。
　　"你不累吗？"
　　程旭想了想。"习惯了。"
　　两个字。
　　但周驰知道他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李磊说的。程旭初二的时候，爸妈离婚，他跟着奶奶过。
　　从那时候起，他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每天睡六个小时。
　　"走吧。"程旭说。
　　他们走到校门口，门卫大叔看了一眼他们，没多问。
　　"晚自习的？"
　　"嗯。"
　　"早点回去。"
　　"好的。"
　　两个人走出校门。
　　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往两个方向。
　　"明天见。"程旭说。
　　"明天见。"
　　程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周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旭走到公交站，看着公交车停下来，看着程旭上了车。
　　车开走了。
　　周驰转回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本笔记本。
　　程旭花了一个晚上写出来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给他准备的。
　　周驰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记得吃早饭。"
　　纸条还在。
　　他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心想，明天得早起。
　　跟爱学习没关系。
　　是因为明天晚上六点半，有人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