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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上午,小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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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小姨带宋树去云溪镇中学报到。办好手续,小姨在校门口叮嘱了几句"好好上课,中午回来吃饭",宋树点了头,一个人背着半旧的书包往教学楼走。
他来得早。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一长条的光带。初一(3)班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已经贴好了名字——开学前分班考试后排的座位,每个位置都有人了。宋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那一列中间偏后的位置,桌角贴着一张空白的名条,纸边微微卷起来。旁边那一列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桌角也是空白的,像是哪个学生没来报到。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靠窗的空名条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操场和远处的山,视野开阔。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开始擦桌面。从左到右,沿着木纹的方向,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擦完桌面又擦椅子面,指腹按着纸巾压过每一道缝隙。
教室里渐渐有人来了。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说话声也慢慢涨起来,有人喊"作业借我抄抄",有人讨论昨天看的动画片。那些声音涌进来,又从他耳边滑出去,像水绕过一块石头。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背着书包走进来,扫了一圈,走到宋树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张空白名条,又抬头看了一眼宋树,犹豫了一小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好,"她偏过头,声音不大,"我叫李徽。你是新转来的?"
宋树点了点头:"宋树。"
李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她动作利落,一本一本码好,又拿出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宋树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喉间干涩。他摸出离别前堂弟硬塞的那块奶糖,剥开,安静地咀嚼。甜腻在舌尖黏腻地蔓延,目光却早已失焦,固执地投向窗外那连绵、亘古如谜的山峦轮廓。那山峦沉默的轮廓,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将他围困在这陌生的喧嚣里。
看着连绵的山脉,宋树恍惚了一瞬——他好像又被抛下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随后,一丝恐慌才慢慢地、无声地从心底渗出来,逐渐蔓延开。
李徽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发出轻响。她没打扰他。
快上课了。门口进来一个男生,瘦瘦的,校服穿得干净,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他走进教室,目光朝靠窗那列扫过来,落在宋树这个位置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课表,又看了一眼宋树,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前排靠过道那个空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书,低头看了几页。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小袋东西,走到宋树桌边。微微弯下腰,把那袋琥珀核桃仁放在桌角。
宋树正望着窗外发呆,余光里有人靠近,才慢慢转过头来。
"同学?"声音清朗,带着试探,"这个……味道还可以,尝尝吗?"
宋树的目光先落在那袋核桃仁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那只手往上移——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蓝白校服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干净的,小麦色皮肤,眉毛很直。对方见他转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左边脸颊靠近唇角的位置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正好落在那道弧线上。
宋树的视线在那个酒窝上停了一下。刚才心底那丝慢慢渗出来的恐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并不完全消失,只是有那么一瞬,没有再继续往深处渗。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口奶糖咽了下去。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有这个。"他扬了扬手里捏着的糖纸。
托着核桃仁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那抹笑容收敛了些,嘴角落了回去。对方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宋树迅速收回目光,看向讲台。那个男生也收回手,快步回到前排座位上。
一位男老师慢悠悠走进来,手里夹着课本和花名册。他在黑板上写下"唐健"两个字,粉笔落下最后一笔时转过身:"大家好,我叫唐健,是你们三年的数学老师和班主任。今天是第一天,大家之间比我熟悉,就不做自我介绍了。来,翻开目录,看看这学期学什么。"
叮……下课铃响。唐老师走后,教室里的声音才慢慢升起来。
李徽偏过头来,像是憋了一节课:"宋树,刚才找你说话那个,你认识吗?"
宋树没反应过来:"不认识。"
"他叫陈阳。"李徽朝前排努努嘴,"小学就跟我一个班。你坐的那个位置本来是他的。"
宋树愣了一下,抬头往前排看。陈阳正好也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又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位置。"宋树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徽摆摆手:"没事,他肯定也不介意。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笑呵呵的。"
宋树没再接话。目光落回桌角那张空白名条上,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沾过的胶痕。他伸出手,把名条按平了。
上午的课,宋树基本都听进去了。语文老师点他起来朗读了一段课文,他读得顺畅,字音也准,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数学课他在草稿纸上列了几道题,写得比旁边的人快一些,写完就搁下笔,目光往窗外移了一点。
课间的时候,他偏过头,余光扫到前排。陈阳正低头翻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看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往下移,像是在默读。周围的吵闹声像是跟他隔了一层东西。宋树看了一眼他翻页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读过很多遍了。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李徽把课本合上,转头问他:"你去食堂吃吗?"
宋树点了点头。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不大,十几个窗口排成一排。队伍走得很快,宋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土豆烧肉炖得很烂,汤汁浸到米饭里,咸淡刚好。他低头扒饭,旁边桌有几个男生在争论昨天那场球赛谁犯规了,声音很大。李徽端着餐盘坐过来,往他碗里看了一眼:"你吃得好快。"
宋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说:"还行。"
下午的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落在桌面的另一侧。他偶尔在纸上算几道题,偶尔抬眼看窗外,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写完了又把本子合上。
放学铃响过一阵后,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山路两边的草丛里,虫鸣声开始一阵阵地冒出来。宋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脚步比早上慢了些。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运动鞋的白色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推开院门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窗户上糊着塑料薄膜,被蒸汽熏得发白,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小姨的声音混着锅铲碰撞的声响传出来:"乐乐,把你爸买回来的青椒洗洗,快点啊,你哥一会儿就该饿了。"
"知道啦!"乐乐拖长了调子。
紧接着是姨夫的声音:"洗不干净可不行,你哥可是城里来的。"
乐乐咯咯笑起来。小姨也跟着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大概是乐乐跑过去抱住了姨夫的腰。
宋树站在院中央,手里攥着书包带。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气。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团光影暖洋洋地晃动着,三个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一片枯叶,他弯腰摘掉,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树树回来了啊?"小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快洗手吃饭,今天有你爱吃的腊肉炒蒜苔!"
"好。"宋树应了一声。
他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停了一下。厨房的门半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块。他能看见小姨的背影,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转身上楼,木板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阁楼里没开灯。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乐乐在喊什么,姨夫在笑,小姨说了句"别闹"。
他站起来,把灯打开。灯光有些暗,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他下楼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乐乐坐在桌边,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树哥哥,坐我旁边!"
姨夫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朝他笑:"快坐,趁热吃。"
宋树在乐乐旁边坐下。桌上的菜摆了五六盘,腊肉炒蒜苔放在最中间,油亮亮的。
小姨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蒜苔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得怎么样?"
"还行。"宋树说,"土豆烧肉,炖得挺烂的。"
小姨笑了:"那就行,食堂那地方,味道过得去就中。"她说着又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晚上多吃点。"
宋树低下头吃饭。乐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小姨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姨夫偶尔插一句嘴。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在饭桌上转来转去。
宋树只是吃。
他碗里的菜一直没见底——小姨隔一会儿就给他夹一筷子。他嚼着嘴里的饭,把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咽下去。乐乐说了一个笑话,小姨和姨夫都笑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碗。小姨伸手拦住他:"不用不用,你去歇着,我来就行。"
"我来吧。"宋树说。
"不用,你上楼看书去。"小姨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语气不容商量。
乐乐拉着他的衣角:"树哥哥,你教我写作业呗?"
宋树看了他一眼,说:"好。"
两人上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乐乐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宋树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墙。
阁楼的灯亮着。乐乐把作业本摊在桌上,趴在桌边写。宋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开。
楼下传来水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响。小姨和姨夫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在说什么。
乐乐写到一半,抬头看他:"树哥哥,这道题怎么做?"
宋树凑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本子上的数字:"这里加错了。"
"哦……"乐乐低头改。
宋树重新坐回去,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