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的松鼠》路过的海

1、安置 盘山公路一

　　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着山，像一条收起来又展开的灰绸带。七月的草木很盛，路边的蕨草垂下来，车过时会擦着车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穿过树冠，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驶进去又驶出来，忽明忽暗。

　　引擎声先到，然后才是那辆黑色轿车。它从弯道后慢慢转出来，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温吞。

　　车里，母亲的声音一直在。她说树树到了小姨家要听话，说山里晚上凉要盖好肚子，说手机充好电了每天记得发消息。那些话叠在一起，密密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戳他肩膀。

　　姐姐从前排转过头来笑："妈，您也太紧张了。"姐夫跟着搭腔。他们说话的时候，宋树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晒得微温的玻璃。窗外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像叠起来的课本封面，翻过去一页，下一页还是差不多的颜色。

　　他听着，不答话。手指搁在书包拉链头上，拨过来，拨过去，金属齿发出极轻的、连续的咔嗒声。

　　车子从盘山公路下来之后，路面渐渐宽了，又渐渐窄了。镇子比想象中小，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两三层的水泥楼，底楼开着杂货铺和理发店，门脸都灰扑扑的。

　　姐夫把车速放慢，左右看了看，嘴里嘀咕："月芬姨说在太芝庙……这哪是太芝庙啊？"

　　姐姐从副驾探着身子往外看："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姐夫嗯了一声，把车靠边停下。路边有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个路面。他拨了电话，开了外放，嘟了几声，那头接了。

　　"小军？"是小姨的声音，带着点忙乱，"你们到哪了？饭都快做好了！"

　　姐夫笑了："月芬姨，我们到镇上了，但没找着您说的太芝庙啊。您家在哪条巷子？"

　　"哎呀，你们到镇上了？那简单！你们看到镇口那棵大槐树没有？就在树那儿往左拐，顺着那条路一直开，看到一块写着'太芝庙'的旧牌子再往右拐，第二条巷子进来就是。"小姨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房子有点旧，你们别嫌啊。新房子还没建好，年底才能搬，现在就先凑合着住这边。"

　　姐姐插了一句："月芬姨，两个孩子都在这边上学？"

　　"对，乐乐在镇小，转过来方便，就是老屋地方小了点。"小姨嗓门亮起来，"别光顾着说话，赶紧过来！菜都上桌了！"

　　姐夫应了声好，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咱们找找那个旧牌子。"

　　车子重新动起来，拐进主街左侧的路。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两边的房子矮下去，有的院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

　　母亲从刚才电话里就一直没说话。她望着窗外，像是想从那些一闪而过的院墙和屋檐里找出点什么熟悉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月芬也真是的，搬过来也不说一声房子什么样。"

　　姐姐从前排回过头："妈，人家也是怕您担心嘛。再说了，过渡一下而已，新房建好了就好了。"

　　母亲没再接话。宋树坐在她旁边，感觉到母亲的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皮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姐姐忽然又开口："妈，月芬姨搬过来，乐乐和佳佳都跟着转学了？"

　　"嗯，乐乐转去镇小，方便。佳佳在县里上高中，远一些，平时住校，半个月才回来一趟。"母亲顿了顿，"月芬说她成绩不错，就是来回跑费钱。"

　　姐姐轻轻"哦"了一声。姐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没接话。宋树靠在窗边，手指拨着书包拉链头，一下，又一下。
　　车子拐进第二条巷子，越来越窄。姐夫说"应该就是前面了"，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段巷口。两边院墙挨得很近，墙根下放着几双沾了泥的胶鞋。

　　宋树推开车门。脚还没踩实，先看见了那扇门——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拼起来的，边角发毛，露出木头本来的灰白色。中间几道缝宽得能看见门后的昏暗。门环是用一根粗铁丝弯成的，已经锈成了褐色。

　　他把脚放下去，踩在黄土院坝上。地面没有铺过，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的印子还在，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浅浅的泥浆，映出头顶一小块天。院墙也是土黄色的，表面粗糙，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窗台下面。

　　宋树在原地站了一两秒。

　　他先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浆印子。然后侧过头去看母亲——母亲正从后座下来，手扶着车门，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落在那扇门上了。她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

　　小姨已经推开那扇木板门迎出来了："姐！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母亲脸上浮起笑来："不累不累，就是小军开车辛苦。"她一边往里走，脚步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坝上踩得不太稳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小姨伸手去扶母亲胳膊，嘴里不停："这院子确实有点不好走，等新房那边装修好了就好了。不过这边胜在离学校近，走路过去就十来分钟，树树上学方便得很。"她转过头来看宋树，声音提起来，"树树，以后你早上能多睡一会儿，比那些住镇那头的学生强多了。"

　　宋树跟在后头进了门，低低应了一声"嗯"。小姨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在他心里轻轻荡了一下——十分钟。走路十分钟。他默默算着，觉得这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那点细微的动静很快平复下去。

　　小姨伸手去接姐夫的行李，又腾出手来拍了拍宋树的胳膊："树树都长这么高啦，路上累不累？"

　　宋树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声喊了句："小姨。"

　　"哎！"小姨应得响亮，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瞧瞧这白的，比上次见面又白了。"

　　姐夫从后备箱拎出箱子，随口问："月芬姨，姨夫不在家？"

　　小姨朝屋里努努嘴："在呢在呢，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菜了，说要给树树做红烧肉，念叨好几天了。"她说着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乐乐！快出来！"

　　一个男孩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嗓门却小："树哥哥！"

　　宋树点了点头。小姨伸出手来，带着长辈那种随意的亲昵，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她的指腹粗糙，有洗洁精和葱姜的味道。宋树没有躲，但也没有迎，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轻轻按了一下又弹回来的草。

　　小姨收回手，像是才想起来："佳佳这周没回来，不然也有个伴儿跟树树说说话。"

　　宋树点了点头。他印象里那个叫佳佳的姐姐个子很高，过年时见过一两次，总是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话很少。想不太起来长什么样了。

　　姨夫从厨房探出半截身子，手里锅铲还滴着油，笑得憨厚："树树来了！快进屋坐，菜马上好！"油烟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暖烘烘地扑了宋树一脸。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又点了点头。

　　堂屋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得光滑发亮，墙角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桌上摆好了碗筷，热气从厨房方向一阵一阵飘过来。

　　吃完饭，小姨领着宋树上楼看房间。楼梯窄而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小姨走在前面，回头说："树树，这屋子以前放杂物的，我跟你姨夫收拾了两天，东西都清出去了。地方小了点，但安静，适合你看书学习。"

　　阁楼的斜顶很低，宋树上去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一张行军床靠墙摆着，铺了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张旧书桌，桌面有刀刻的字痕和圆珠笔划过的线，应该是乐乐以前写作业留下的。墙上还留着挂农具的铁钉，用胶布缠过了。

　　一扇小窗，正对着邻居家的灰瓦屋顶，再远处是连绵的山。

　　小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小姨说，别客气。"

　　宋树点点头："谢谢小姨，挺好的。"

　　他放下行李袋，走到窗前。窗框的木漆已经起皮，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蹭下一小片碎屑。窗外那些山在薄暮里沉下去，颜色一层一层变深，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化进了天里。

　　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母亲、姐姐姐夫也上来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阁楼门口，目光先落在宋树身上，然后缓缓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她看见那张行军床，看见旧书桌上的刻痕，看见墙上贴着胶布的铁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姨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了些："姐，这边确实简陋了点，等新房……"

　　母亲摇头，声音也低："没事，过渡嘛，我知道。"她顿了顿，"月芬，那……树树就麻烦你了。厂里那边催得紧，明天一早的车就得走。"

　　小姨连忙应着："哎呀姐你放一百个心，树树在我这儿保管好好的！乐乐，以后多跟树哥哥学学！"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陆续下楼去。阁楼里只剩下宋树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没动。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母亲又上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鼓鼓的。走到小姨面前，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小姨手里。小姨正要推辞，母亲的手按在她手背上，低声说了一句："拿着。半年的。"

　　小姨的手顿了一下，收了。

　　母亲没回头。她转过身，目光在宋树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身下楼去了。木头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宋树一直站在窗前。他听着那些脚步声一截一截矮下去，矮到听不见。手指搭在窗框上，有一片起皮的木漆翘起来，他慢慢地把它撕下来，撕成细细的一条，捏在指间，没丢。

　　第二天天没亮，楼下就有声音——压低的说话声，行李箱轮子磕在门槛上的咔哒声，院门推开又合上的吱呀声。

　　宋树蜷在行军床上，盖着那床蓝白格子被子。他没睁眼。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闷闷的。然后引擎响了，车子在巷子里调了个头，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有洗衣粉的味道，跟小姨指腹上的气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