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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亮以前 凌晨五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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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闹钟只震了一声。
程叙睁开眼,伸手按掉。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窗帘缝隙仍是深蓝色,城市还没到天亮的时候。
他坐起来,先摸过手机。
没有新消息。
许澄离开后,他睡着不到两个小时。床的另一侧已经凉了,床头那瓶水少了一半。玄关柜上的黑色发圈安静地放在那里,他看见,拿起来,又原样放回去。
五点四十分,程叙洗完澡,换上国家队训练服。护照、赛事证件、房卡、手机、耳机依次放进随身包。他检查两遍,拉上拉链。
离开房间前,他给许澄发了一条消息。
“发圈在玄关。”
消息没马上显示已读。
酒店侧门外,赛事工作车已经亮着灯。装备组两名工作人员在清点箱子,队医坐在前排,手里拿着平板。司机核对程叙的名字和证件,示意他上车。
他没从大堂经过。
车驶出酒店时,路上几乎没有普通车辆。隔离栏和赛事旗帜向后退,远处球场的轮廓只剩一片暗影。程叙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脑子却比平时清醒。
前排装备组在核对训练服数量,塑料封装袋随着车辆转弯摩擦。司机把广播音量压得很低,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华国队抵达赛区。主持人的口气热得过头,比赛还没开,已经喊出了“最后一届”“历史最好成绩”和“全国期待”。
他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昨夜那间房离这里不过十几分钟车程,却已经被留在另一个秩序里。车上的每个人都有明确任务,无人会为一场私人选择调整今天的时间表。
队医回过头:“媒体任务几点结束?”
“晚了一点。”
“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
“到基地先测,上午别自己加量。”
“好。”
队医没往下问为什么睡得少。世界杯期间,球员的媒体、赞助和赛事任务都有记录,迟睡不等于违规。程叙也没主动解释。
六点二十分,工作车抵达训练基地。
他比规定报到时间早十分钟。
门口安保核验赛事卡,队务把房卡和装备袋交给他。住宿楼里很安静,先到的队员大多还没下楼。韩骁穿着拖鞋从电梯出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还真赶上第一班车。”
“几点睡的?”程叙问。
“十点半。”
“那你看起来亏了。”
韩骁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嘴这么毒,应该没困。”
程叙没接:“检测前不喝咖啡。”
“队长活得真累。”
“你替我喝。”
韩骁毫不客气地把两杯都拿走。
医疗区已经开门。程叙先填睡眠和疲劳问卷,再测体重、血压、血氧和静息心率。数字比个人基线高了一截,队医让他躺下休息五分钟,重新测。
第二次仍偏高。
“心悸?”
“没有。”
“胸闷、头晕?”
“没有。”
“昨晚喝酒?”
“只喝水。”
队医做了简短心电检查。电极贴在胸前和四肢,屏幕上的波形规律,未捕捉到持续性异常。对方取下贴片,在记录上标注睡眠不足,要求他上午只参加低负荷部分,训练后复测。
程叙没讨价还价。
职业球员习惯把身体当成一份每天都要递交的报告。数据好看,不代表可以忽略不适;数据有波动,也不等于必须惊慌。最糟糕的做法是隐瞒,因为任何没说出口的风险,最后都要由队友和球队一起承担。
七点,队员陆续下楼吃早餐。
餐厅的电视静音播放世界杯新闻,画面里反复出现华国队抵达酒店的镜头。程叙在一闪而过的采访区里看见许澄。她只出现不到两秒,低头检查设备,很快被下一段画面替换。
他咬了一口面包,拿起手机。
那条消息已经显示已读。
许澄只回了两个字:“留着。”
程叙把手机扣回桌面,在心里记住:回酒店取行李时,别让工作人员丢掉那根发圈。
“谁啊?”韩骁坐到对面。
“工作。”
“你的工作还会让你笑?”
程叙问:“我笑了?”
“没有。”韩骁低头剥鸡蛋,“所以更可疑。”
程叙低头继续吃早餐。
上午的短会只讲入营纪律和首日安排。主教练把时间表投到屏幕上:早餐,基线检测,低负荷适应训练,午餐,视频会,恢复,晚间会议。手机可以保留,但所有外出和访客都要报备。球员楼层对媒体完全封闭,任何私人见面都不能影响球队流程。
队务接着逐项确认房间、洗衣、治疗和餐厅开放时间。周启举手问能不能让家属把东西送到大堂,得到的答案是统一交给安保,再由工作人员转送。韩骁低声说这里简直是考试封闭班,程叙提醒他考试至少允许提前交卷。
笑声很轻,很快又停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细节有必要。世界杯期间,一个球员在错误的地方出现十秒,就可能让整支球队花一天解释。
“我们不是今天赢世界杯。”主教练说,“今天先让每个人在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会议结束,程叙第一个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九点,球队进入训练场。
阳光已经升高,草地上残留着灌溉后的水光。首日训练不追求强度,慢跑、动态拉伸、短距离传接,再做几组小范围有球。程叙按医疗组要求控制负荷,心率带实时回传数据。
他没因为少睡而脚下发飘。球落到脚边,身体自然进入比赛节奏。接球,转身,分到边路,再跑到下一处空当。最让他分神的是二十分钟后打开的媒体入口。
持证记者沿着规定区域进入。长焦镜头架在护栏外,电视台工作人员拉线、试音,蓝色和绿色证件在阳光下晃动。
程叙看见许澄。
她穿一件浅色防晒外套,头发束得比昨晚高,耳机压在左耳。她正蹲下整理线材,起身后先把话筒交给拍摄,确认收音,再看向训练场。
同时看见对方的那一秒,两个人都没停。
程叙胸口有一处极轻的收紧,和检测表上的任何数字都没关系。昨夜她靠在他肩上,问他为什么是她;现在隔着半片球场,他甚至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在镜头移开以后再看自己一眼。
教练吹哨,程叙转身去接下一脚球。第一脚停得稍远,他马上追上,在防守队员靠近前把球分出去。训练不会给人留下走神的时间。
开放训练只允许拍摄前十五分钟。记者们抓紧时间拍主力、拍队长、拍射门和冲刺。许澄却先把镜头转向几名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年轻替补。她没越过护栏,也没试图叫住程叙。
周启第一次被话筒叫住时,明显慢了半拍。许澄没替他把问题说得更简单,只耐心等着。程叙在场内做折返,余光几次掠过那边。周启答完,肩膀已经松下来,回到队列时还朝队友笑了一声。
许澄没替周启抢答,也没用第二个问题盖住他的停顿。她只举着话筒等。程叙跑过下一组标志盘时,周启找到了自己的回答。
训练组轮换时,球滚到媒体区附近。程叙跑过去捡球,离她最近也不过一米多。护栏横在中间,她胸前的采访证被风吹得翻了一面。
“程队。”她开口。
声音和昨晚在房间里完全不同,清楚、平稳,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程叙把球夹在臂弯:“许记者。”
她看了他一眼,把没有问出口的话收回去。
“昨晚睡得好吗?”
旁边拍摄马上把镜头转过来。
程叙没给任何私人答案:“达到训练要求。”
“今天负荷受影响吗?”
“第一天本来就是适应训练。”
“谢谢。”
她把话筒转向身旁的年轻前锋,让这两句听起来只是普通采访。
教练再次吹哨。程叙把球抛回场内,转身跑走。
十五分钟结束,新闻官请媒体撤离。许澄按流程收线,把位置让给后面的记者,没有多停一分钟。程叙站在训练场另一端,直到设备车推过媒体门。
手机不在身上,他也不能在训练中叫住她。
媒体门合上以后,场边重新只剩教练组和球员。
韩骁把球传过来:“许记者?”
程叙停球:“新闻官介绍过名字。”
“她只问你睡得好不好。”
“还问了负荷。”
“很专业。”
“确实。”
韩骁还想说什么,教练已经叫他们回位。
韩骁笑着跑开。
程叙将球送回中路,不再看那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