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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场以后 电话接通时 ...

  •   电话接通时,程叙先听见一排座椅弹回去的声音。
      啪。
      紧接着又是一声。
      背景里有清洁车低缓的电机声,远处有人拖动金属护栏。许澄没马上说话,手机那端的空间很大,每一种细小响动都带着回声。
      程叙站在驻地房间的窗边,刚结束恢复日最后一轮拉伸。
      “还没走?”程叙问。许澄说最后一条素材刚传完,还在等设备清点。“球场还让你留着?”“让媒体撤场,不是赶人。”她的声音离得很远。
      电话里又响起一串座椅复位的轻响。比赛时几万人的喊声已经消失,胜利留下的彩纸被工作人员一片片扫进袋子。喷淋系统从草坪另一侧启动,水落下来,远处传来细密的雨声。程叙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问她那边现在什么样。许澄只答:“空了。”他说自己听见。她停了停:“空场也有声音。”
      “再靠近一点。”
      许澄换了个位置。脚步落在看台水泥台阶上,电话里的回声更清楚。她把手机靠近座椅,手指压下一张椅面,松开。
      啪。
      “就这样。”她说。
      程叙笑了一声。
      程叙问:“好听?”许澄说,比直播间安静;他拿她直播里停两秒打趣,她没接,只往出口走。工作人员用英语提醒媒体区将在十分钟后关闭,她应了一声,脚步继续向下。
      程叙听着回声,问她到了哪一排,又提醒慢点。许澄说台阶不会跑,他回:“你会看手机。”她提醒自己正在打电话,他却说更危险。她停下来:“程队,你现在很像球队安全教育片。”程叙说安全教育片不会等她报平安。许澄回:“昨晚已经报过了。”
      “今天重新算。”
      两个人都没提这通电话从哪里开始。
      恢复日从上午的身体数据开始。程叙睡眠不足,肌肉疲劳值偏高,右膝却没进一步肿胀。队医允许他参加低负荷训练,要求下午继续治疗。训练场开放给媒体时,许澄不在。她所在电视台派了另一组人,程叙从名单里看见她被调去完成昨晚比赛的长报道。
      他整整一天没有见到她。
      下午,程叙接受了下颌和膝盖复查,接着参加低负荷恢复。许澄整日都在球场与国际广播中心之间奔波。晚饭后,他发了一句“结束了吗”,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快了”。电话最后打过来,已经接近夜间自由时段结束。
      他们仍没有正常见面的窗口。
      程叙曾在午休前打开过对话框,想问她能不能在国际广播中心结束工作后绕到驻地附近。消息没有发出去。恢复日也有球队会议,许澄的车辆由电视台统一安排,任何临时改变都会留下痕迹。想见面只需要一句话,见到却会牵动许多人的工作。
      一个人在严格封闭的球队驻地,一个人在赛事场馆的工作区。胜利后所有人都可以在网络上看见程叙进球、庆祝、带队谢场的画面,许澄却只能把电话靠近空掉的看台,让他听一张椅子怎样回到原位。
      程叙没觉得这件事寡淡。
      他在球场里待过无数个夜晚。比赛结束后,球员通常很快进入更衣室,接受采访、治疗、补水,再乘车离开。看台怎样空,草坪怎样重新洒水,最后一批记者什么时候关掉电脑,他很少听见。
      程叙问他们是不是每次都留到这么晚。许澄说看工作,赢球素材多,输球问题多,反正都不能早走。程叙说记者也需要体能,顺势问她睡了多久。她只答够用,具体时数是“职业机密”,怕运动员听见以后集体投诉。
      他听得出许澄在绕,没再追。她很少拿“累”换体谅,通常只会直接说时间不够、工作没完。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风。
      “你到出口了?”
      “还没有。正经过媒体席。”
      程叙问她昨天坐哪儿。许澄反问现在才问。听他说想试试不问能不能找到,她追问结果。程叙说进球以后才找到。许澄笑他效率不高;他回比赛里还有别的事,她只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没有埋怨。
      程叙沉默了一会儿。队内走廊响起关门声,夜间巡查快要开始。他还有不到十分钟,许澄也必须离开场馆。
      程叙听见一名清洁人员在远处哼歌,曲调断断续续。比赛时这里的人声足以让彼此听不见,散场后却连一个陌生人的鼻音都能传过来。
      “以后我在场上不一定每次都能看见你。”程叙说。许澄回,本来也不该每次都看;她不介意,他上场是去比赛的。
      清洁车经过,短暂盖住电话里的呼吸。程叙说自己还是会找。许澄说那是他的事,自己也有自己的事。他笑了,她问笑什么,他不答。许澄说要挂,程叙叫住她。她问还有事,他说没有;再问为什么不挂,他盯着玻璃里的倒影,迟迟没开口。
      玻璃里映着程叙的脸。球队赢了生死战,第二天就要准备最后一轮。胜利不能占太久,他从终场到现在一直在回答问题、检查、复盘,没真正停下来听听,庆祝散去以后还剩什么。
      “让我再听一会儿。”他说。
      许澄没挂断。
      她让电话保持接通,继续沿看台往出口走。两个人偶尔听见对方呼吸,谁也没急着填满沉默。程叙坐到窗边,伸直冰敷过的右腿。疼痛很轻,疲惫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电话里不再有对话。喷淋的水声、工作人员的提醒、设备箱滚轮经过地面的震动,一样样传来。程叙站在窗边,听见她穿过空场,走向媒体出口。
      有人在电话那头叫许老师,她应了一声,接着对程叙说:“我要上车了。”
      他问设备清完没有,让她回去吃点东西;许澄也催他早点睡。问到明天,她说没有华国队的采访。程叙说知道。她安静半秒:“那明天见不到。”他只回:“也可能。”
      车辆开门声传来。她上车,空场的回声被车厢关在外面。通话瞬间变得狭窄,周围有人说话,两个人都自觉收住私人语气。
      车门开了。她说到了,问要不要挂。自由时间只剩两分钟,程叙让她挂。许澄却没有按结束键,压低声音说空场录音可能会留着。他问是不是工作素材、留着做什么,她说不一定用,也没想好。
      电话里有人催她系安全带。许澄应了一声,声音离手机远了些。程叙听见她把设备包挪到脚边,又向同车的人道歉。她的生活没有因为这通电话暂停,他也只能占用其中被允许的一小段。车门即将关闭,他们的时间也到了边缘。许澄压低声音,把最后一句留在车门合上以前。
      程叙没替她找答案,只说:“别删。”
      “你听过了。”
      “听过也可以留。”
      电话结束。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空调声。座椅弹回去,水落在草坪上,器材箱沿通道滚远——刚才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楚。
      所有人都听见了华国队的胜利。
      车门关上以前,程叙说:“我今天其实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许澄那边只剩车厢底噪:“为什么不说?”
      “怕你忙。”
      “忙也可以想我。”
      程叙握着手机,听见自己胸口那点疲惫松开。他低声说:“那我很想你。”
      电话另一端有人经过,许澄把声音压得很轻:“我也是。”
      他今晚听见的,是胜利散场以后,许澄仍在那里。
      第二天醒来时,通话记录还在最上方。程叙没点开,也没发早安。球队早餐七点开始,许澄的工作可能更早。他换衣下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去做晨间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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