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予你》墨岫

1、重逢与回忆 今年的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一些，才刚五月，空气里已经漫着一股黏稠的热意，像提前闯进来的酷暑。
　　快递站离许予的店不过几步路，他拎着包裹走回来，身上的T恤已经洇出一片汗湿。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才看见靠角落的桌子有个小小身影在写作业。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楚雨曦，隔壁小学的学生，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开他家店买蛋糕。
　　“这什么情况？”许予把快递搁进仓库，走到柜台边问楚洁。
　　“她家长还没来接。”楚洁压低声音，“买了块蛋糕，就问能不能在这儿写作业。这孩子天天来店里买蛋糕，又那么乖，我没好意思拒绝。”
　　许予点点头，走至楚雨曦身旁：“雨曦，你家长呢？”
　　楚雨曦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早已习惯：“今天舅舅接我，他每次都晚到。”
　　“那给舅舅打个电话好不好？你知道号码吗？”
　　楚雨曦乖巧报出一串数字。许予掏出手机拨过去，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你好，哪位？”
　　“您好，我是明德小学旁边‘甜屿’的店长。楚雨曦小朋友还在我们店里，您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是椅子划过地面的轻响：“十分钟。”
　　“好，我们等您。”许予挂了电话，揉了揉楚雨曦细软的发顶，“你舅舅十分钟就到。渴不渴？店长叔叔请你喝果汁。”
　　楚雨曦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谢谢店长叔叔。”
　　许予素来喜欢小孩，更何况是楚雨曦这样又甜又懂事的。他亲自去吧台榨了杯橙汁，加了冰块，插上卡通吸管递给她。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了甜屿门口。车门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迈步下车，逆着光朝店里走来。
　　许予有些近视，今天眼睛干涩，他把隐形摘了，眼镜又落在家里，视线便有些模糊。只觉得那男人轮廓十分熟悉，像某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男人推门而入，没等许予看清他的脸，已俯身揉了揉楚雨曦的头发，“电话手表呢？怎么没给舅舅打电话？”
　　“中午忘家里了。”楚雨曦小声答道。
　　男人起身，带着歉意看向许予。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楚雨曦的舅舅竟然是纪盛！
　　“舅舅，店长叔叔，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楚雨曦仰着小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纪盛率先回神，唇角勾起一抹笑：“原来你就是店长，好久不见。”
　　许予怔了几秒，才扯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好久不见。”
　　“舅舅，你认识店长叔叔啊？”楚雨曦满眼好奇。
　　纪盛淡淡点头：“嗯，以前的同学。”
　　许予顺势接过话茬，声音放得平稳：“对，同学。”
　　纪盛眸光微沉，显然对这个界定不太满意。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同学”两个字那么简单。但他没拆穿，只是看着许予——十年了，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许予没留意纪盛的情绪，只盼着这一页赶紧翻过去，轻轻推了推纪盛的胳膊：“既然雨曦你舅舅来了，那就快回吧，天气预报还说今天一会要下雨呢。”
　　纪盛没多说，牵着楚雨曦往外走。
　　“店长叔叔这是怎么了？”楚雨曦小声嘟囔，“肯定是舅舅你脸太臭，吓着他了。”
　　纪盛哭笑不得，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我哪有那么吓人？”
　　他抱着楚雨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着外甥女撅起的小嘴，故意逗她：“以后想不想每天放学都去那家店玩一会儿？”
　　“真的？”楚雨曦眼睛一亮，随即又摆出小架子，“那你不准再迟到！我今天都等累了！”
　　“最近公司忙，天天开会，体谅一下舅舅嘛。”纪盛发动车子，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他透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甜屿的招牌，眸色渐深。
　　许予……这次不会让你逃走的。
　　纪盛离开后，许予仍有些恍惚。他原以为，那条名为“纪盛”的线，早在十年前就被他自己亲手剪断了。
　　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来源是店铺的顾客群。
　　许予心头一跳。一般顾客有问题都在群里问，很少单独加他，而且对方没留任何备注……难道是店里出了纰漏？
　　他点开验证，通过。
　　【XY】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冬灼】是我，纪盛。
　　许予盯着那两个字，指尖顿住。他什么时候进的群？刚才也没见他扫码啊。
　　【XY】有事？
　　消息刚发出去，语音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许予清了清嗓子，点了接听。
　　“喂，怎么了？”
　　那端沉默了几秒，才传来纪盛不紧不慢的声音：“雨曦她爸妈出国过纪念日，得一个月才回来。他爷爷奶奶也在国外没时间，这一个月她跟我住。但我最近公司忙，会议多，经常抽不开身。”
　　“所以——”纪盛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算计好，“想请你帮忙，这段时间放学后帮我看顾一下雨曦。”
　　许予一时无言。这拜托也太理所当然了，仿佛他是开托管班的一样。
　　“我记得明德有课后托管班。”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如果你时间不方便，报个托管班更稳妥些。”
　　“雨曦不肯去。”纪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适时地带上几分无奈，“我也不放心把她丢在托管班。她很喜欢你们店，人也乖，就让她在那儿写写作业就好。而且雨曦中午是留校的，你只要看下午放学那一会就好了。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吧，回头给你发红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保证，每天接了她就走，绝不耽搁你时间。”
　　纪盛很了解许予。这人吃软不吃硬，又不擅拒绝。
　　许予果然被拿捏住。他揉了揉眉心，脑海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败给了“不好拒绝”四个字。
　　“红包就不用了。”许予不想和纪盛有任何金钱牵扯，“不过……你不会这一个月都准点不了吧？”
　　“不会。”纪盛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只要我当天走不开，一定提前跟你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真不要红包？”纪盛又确认了一遍。
　　“真不要。”许予有些头疼，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追着他要给钱。
　　“行，那改天请你吃饭。”纪盛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一旁，楚雨曦早就竖着耳朵偷听，见纪盛放下手机，立刻凑过去：“舅舅，店长叔叔同意啦？”
　　纪盛揉乱她的头发，一脸“快夸我”的表情：“那不然呢？你舅舅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楚雨曦用力点头，满眼崇拜：“舅舅太厉害啦！”
　　“行了，玩你的去吧。”纪盛笑着把楚雨荨支开，待房间里安静下来，才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手臂亲昵地搭在对方肩上，阳光正好，笑容明亮。一个是他，一个是许予。
　　“许予……”他指腹摩挲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下午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就听出了许予的声音。原以为十年光阴足以将人淹没在人海，没想到，他日思夜想了三千多个日夜的人，竟就在楚雨曦学校的隔壁。
　　纪盛将照片仔细收回，锁好抽屉。
　　这场重逢虽在意料之外，但机会摆在眼前，他绝不会再放手。
　　另一边，许予挂断电话，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抬手捂住脸，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窗外蝉鸣渐起，夏意正浓。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他和纪盛的初识，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夏天。
　　那年他刚中考完，拉着方清禾报了辅导机构的提前班，想先啃一啃高中课本，好在第一次月考时争个好名次。开课第一天，闹钟没响，他一路狂奔，踏进教室时只剩纪盛旁边一个空位。
　　许予抱着书坐下，小声打了个招呼，纪盛没理他。
　　那时候的纪盛，安静得像尊雕塑，一整天除了回答问题，嘴唇几乎没动过。许予一度以为他是个高冷的主儿。可后来熟了才发现，这家伙话其实不少，只是不爱搭理陌生人。
　　后来高中开学，两人又分到同班，继续做同桌。整个高中，纪盛成为除方清禾外，许予最好的朋友。
　　直到高三拍毕业照那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中拍毕业照的时间和其他高中不太一样。正常都是在毕业前拍毕业照，一中则是高考完的第二天把高三学生聚在一起拍毕业照，美曰：不耽误复习。
　　拍完毕业照纪盛叫住许予，说是要和他讲件事情。许予还以为纪盛给他准备了庆祝高考结束的礼物，兴致勃勃跟着纪盛走了。
　　纪盛把他带到了那片老教学楼背后的小树林。初夏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确认周围没人后，他耳根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许予，我喜欢你。”
　　许予愣在原地。他本以为等来的是礼物，没想到比礼物先到的，是纪盛的表白。
　　自从他爸爸那件事之后，许予被迫懂得了“同性恋”三个字的含义，也一并种下了难以消解的恐惧与排斥。他只是没想过，纪盛也是。
　　脸上没什么表情，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许予只吐出两个字：“恶心。”然后转身就跑。
　　回到家，刚关上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恶心，太恶心了。那种被冒犯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怎么都压不下去。
　　缓过那阵劲儿，许予几乎是发疯般拉黑了纪盛所有的联系方式。理智上他知道，因为性取向就否定三年的友谊很不讲道理，但情感上，他真的做不到和一个gay做朋友。
　　更何况，这个gay喜欢的还是他！
　　许予怕纪盛找上门，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逃回了乡下外婆家。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见过纪盛，直到今天。
　　十年过去了，纪盛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依旧是那么意气风发。
　　许予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帮纪盛照看楚雨曦的这一个月里不要出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