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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端午戏票,认真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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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就是端午。
春桃在厨房里帮着董淑张罗节礼,糯米泡了好几盆。
粽叶的清香从后院一直飘到偏院。
江小白让她也包一篮子粽子,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大嫂和侄儿,一份送去精神病院给大哥。
春桃提着粽子出门时,表情有些不情愿。
上回大少爷来府里闹事把她吓得不轻,小丫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篮子挎得更紧了些。
送东西的勤务兵回来复命,说大少奶奶收了粽子哭了半天,又让他带话多谢五姨太惦记。
又说大少爷看着老实多了,还问司令怎么样,问五姨太身体好不好。
似乎是戒了毒,人清醒了不少。
江小白听完没什么表情,把手里那页稿纸翻过来继续写。
她想,不能太信任毒狗,先撂下这事,等陆沉云回来再说。
善意是本心,防备是自保,以目下的乱局之中,分寸二字江小白始终拿捏得稳稳当当。
过了两日,春桃从廖主编处取读者来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廖主编给的,”她把信封搁在桌上,“说副刊编辑多抢了两张广和楼的戏票,想着江砚声先生应该感兴趣,就一起塞进来了。”
江小白把两张戏票抽出来翻了个面。
广和楼,二楼雅间,《射雕英雄传》京剧改编。
她想起上个月沈秋婷在饭桌上抱怨过——叫伙计去排队,排了大半天,轮到跟前票没了。
为这事沈秋婷念叨了好几天,说这戏如今火得一塌糊涂,票比过年的火车票还难抢。
江小白当时埋头喝汤,没敢接话。
前世她也听说过有京剧版的《射雕》。
据说编排得不太行,武打软绵绵的,全没有原著里那种刀光剑影的爽利劲儿。
老戏迷们都说远不如传统戏目……但那是近百年以后的事。
民国正是京剧的黄金年代,名角辈出,服化道上花的钱和心思比现代只多不少,排一出新戏的阵仗绝非后世可比。
她还没看过民国的京剧呢。
江小白把票翻过来又翻过去,心里痒痒的。
可只有两张。
家里人又不知道她是江砚声,这票的来历不好解释,总不能拿着两张票去跟老太太说“廖主编送的,因为我是江砚声”——那今晚的饭桌就得改成三堂会审。
也罢,过几天家里自己买到票了,再大家一起去看,这回就先带春桃一个人去了。
“春桃,”她把票举起来晃了晃,“过两天咱俩去看戏。”
春桃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抹布往桌上一搁,眼睛瞪得溜圆。
她把那件新做的花布衫从柜子里翻出来,往身上比了比,又叠回去,又翻出来,问她自己戴哪个头花好看。
江小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屋里转圈,嘴上给她参谋——
那个红的太艳,蓝的素了点,你皮肤白,戴粉的好看。
春桃便把粉的头花往头上比了比,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江小白笑着看小丫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陆沉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些想他。
不是那种坐立不安的想,是那种在做别的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不在这座府邸里——听不见他军靴踩在回廊上的声音,写稿子时没有人坐在炕桌那边批公文,没有人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她“又在写什么”。
她把这种想念压下去,坐到书桌前开始处理读者来信。
牵挂藏于心间,但不能打乱自己的步调,笔墨在手,她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春桃帮江小白拆信封,按她教的法子分类。
空泛夸赞的放一堆,发泄情绪骂人的放一堆,剩下的十几封才是真正需要回复的。
春桃一边拆一边嘟囔,说这个人写了整整三页纸夸蓉儿怎么怎么好,就是没问任何问题也没说自己任何事。
她又拿另一封举到江小白眼前,说这个人骂得可凶了——说你把杨康写死就算了,还死得那么惨,最毒妇人心,杨康那么帅,认贼作父也不是自己愿意的,你怎么一点儿不同情他?
江小白头也没抬。
“夸夸的存档,骂人的扔掉。”
盛名之下褒贬自来,没必要为一些刻薄辱骂浪费时间。
春桃现在认字多了些,能帮上这个忙,但也仅限于此——
她能看懂信的大概内容,但下笔写回信还是不行。
这十几封信里,有一封字迹柔弱,纸页边角微微发皱,是一位深宅姨太太写来的。
她说自己反复翻读小龙女出场的段落,常常独自看到深夜。
活了半生,她第一次在书里看见这样的女子:不依附父兄,不迁就夫君,不为家事牢笼,只做自己天地的主人。
信里字字都是羡慕,字字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困于后宅方寸地,半生俯仰由人,她早已不知道,如何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江小白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中一片沉静。
她太懂这种心境了。
她如今身在督军府,有幸得陆沉云真心偏爱,日子安稳暖意十足。
可她从未忘记,刚穿来的那段日子,她同样被困在这座深宅,步步谨慎、寸寸为难。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遇见一份真心,得一人偏爱护余生。
她提笔,认认真真给这位陌生的同类回信。
没有空洞的鸡汤,没有不切实际的怂恿,只有最贴合深宅女子处境的温柔宽慰。
江小白写道:
人人都羡小龙女独居古墓,无牵无挂,自在随心。
可俗世凡人,各有羁绊,各有因缘,不必强求一模一样的活法。身在方寸庭院,亦可以为自己留一方天地。
可以读书练字,可以观花听雨,可以守好本心、不困流言、不扰人心。有幸得良人相伴,便惜缘惜福,安稳度日;若是境遇坎坷,便守好自己,修身自安。
人世难圆满,心安,便是自在。
落笔的那一刻,江小白心中清明。
她执笔写尽江湖侠气、乱世风骨,写尽世间洒脱,从不是为了教人叛离生活,而是告诉每一个困于境遇的人:
无论身在何处,人心永远可以自主。
下一封信是老先生写来的,对《神雕》里几处武功招式的出处做了考据,指出洪七公的打狗棒法“缠”字诀似乎从少林棍法化用而来,问江砚声先生是否与少林寺有渊源。
世人看书多看热闹、看侠情,唯有真正读书的老者,字字抠肌理、句句辨源流。
江小白提笔认真回函:
晚辈并无佛门武学渊源。只是世间武道万法同源,少林棍法流传百年,本就是天下武技根基。
写文之时,取其稳、借其缠、化其势,融入丐帮棒法之中。江湖本无绝对壁垒,武学亦是互通有无。
先生考据精微,晚辈受教良多。
也有一封措辞愤慨的,指责她把黄蓉写成中年妇人啰嗦护短,毁了《射雕》里的黄蓉形象。
来信字句端正、语气克制,能看得出来,是真心偏爱蓉儿、惜蓉儿的老读者。
江小白看得莞尔,手指轻轻点了点信纸。她提笔回得俏皮又真诚:
黄蓉年少明媚、灵动狡黠,是江湖上无人能及的少年风骨。
可人终会长大,侠也自有归途。
少女有肆意张扬的可爱,为人母亦有护家护亲的温柔。从前她仗剑走江湖,往后她执手守人间。不是褪色,是成长。世间最难得,是年少不负锋芒,年长不负温柔。
写完她笑着折好信纸:
读者爱她年少惊鸿,她惜她半生烟火,各有偏爱,皆无错处。
最后一封信的信封很薄,拆开来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信末署名——“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