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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满院送暖,旧笔密情 ...

  •   禁足令下来之后,偏院的门没有锁。
      陆沉云走出去时只说了“不许出府”,没有说“不许出屋”。
      可江小白自己不想出去。她让春桃把饭放在门口,连着两日,没有迈出偏院的门槛。

      第三天傍晚,春桃进来收拾碗筷时,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那边传话了,让五姨太过去一趟。”
      江小白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跟着春桃往老太太院里走。

      一路上碰见的下人们都低着头快步让开,连平时爱跟她搭话的赵老头,也只是远远鞠了个躬就闪进了门房。
      她知道府里已经传遍了——五姨太跟司令大吵一架,被禁足了。
      至于吵架的内容,大概已经被编排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比真相更精彩。

      老太太的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比平时多了一倍。
      董淑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她过来便迎上几步,压低声音说:
      “老太太在里头等着,脸色不大好看,你说话软些。”
      江小白点了点头,跨进堂屋。

      老太太坐在炕上,手里捻着那串新佛珠……看见江小白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过来,坐下。”
      江小白行了礼,在炕沿上坐下。
      老太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些时日养下来,江小白的身子早已不是刚进门时那个干瘦的模样了。
      脸蛋饱满红润,眼睛也亮。
      只是今日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看得出没睡好。

      “你那点事,我都听说了。”
      老太太把佛珠往膝上一搁,“关禁闭?他长本事了,拿自己女人出气。
      你跟娘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要是他对不住你,我就让他跟你道歉——我亲自拿鞋底子抽他。
      他小时候犯浑,我就是这么抽的。”

      江小白说:“没事,真的只是吵了一架,过几天就好了。”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想多问。”然后她话锋一转,问:
      “那话本最新一回写完了没有?”
      江小白愣了一下,说:“还没,这两天写得慢。”
      老太太说:“那就回去赶紧写,别耽误。写完了先拿来给我看,老规矩。”

      江小白刚站起来准备行礼告辞,老太太又开口了。
      “坐下。别急着走,还有件事。”
      江小白转过身。
      老太太从炕桌底下摸出个木匣子,红木包铜角,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年的老物件。
      她把匣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这间铺子,是给你的。
      就在灯市口大街,是间陶器坊,契书和账本都在里头。
      这些年府里每个女人名下都有产业——老大的染料行在天津,佩兰的银楼在西城,如莺有两间戏园子,蕙丫头也有个当铺。都是聘的积年的掌柜管着,年底报账送利钱。
      你进门最晚,本也该有的。只是你爹和你大哥那个样子,给了你也是便宜那俩不是人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小白:
      “现在你爹没了,你大哥在精神病院出不来,可以放心给你了。”

      江小白低头看着那木匣子,手指搭在铜扣上,没动。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不再是方才骂儿子的气势,也不是催稿时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沉的、只有在女人之间才会有的托付。
      “小白,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体己。
      首饰会被人拿走,月例会被克扣,但契书是你的名,铺子是你的业,谁也夺不去。有了自己的产业,你才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
      我给你这铺子,不是为了让你多攒几个私房钱——是为了让你不管将来去了哪儿,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江小白的手指攥紧了木匣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眨了眨眼,没让它们掉下来。
      “娘,谢谢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行了,赶紧回去赶稿。不能为了男人耽误写稿——男人多的是,女人要有点儿事业可不容易。
      别给女人丢脸。”

      江小白抱着匣子出来,站在廊下,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不是踩在青砖上,是踩在云里。
      董淑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罐,压低声音说:“这是老太太院里最好的桂花蜜,写书的人费脑子,多吃甜的。”
      江小白道了谢,把瓷罐抱在怀里,和木匣子一起带回偏院。

      刚把东西搁下,孙曼青的丫鬟端着茶盘来了。
      茶盘上搁着一罐茉莉香片,和一本书——英文版的《简爱》。
      书页间夹着一枚自制的书签,浅蓝色的纸片,上面是孙曼青工整的簪花小楷,正是那段著名的对白:
      “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
      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
      我们站在上帝脚下,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这几行字像一双手,轻轻按了按江小白心里那个不停发抖的角落。
      她把书签夹回那页,把书搁在枕头边。

      许如茵是下午下学后过来的。
      她坐在炕沿上,说起学校的事——今天钢琴课上弹了一首新曲子,老师说她进步很快。又说学校里新开了个文学社,社长知道许如茵是督军府的人,拐着弯问她认不认识知春先生。
      江小白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如茵得意洋洋地说:“我可一个字都没出卖你。”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刻钟,直到外头暮色沉下来。
      许如茵才站起来拍拍裙子,说:“我明天还来。”
      从头到尾没提过“司令”。

      晚饭前后,沈秋婷来了,两手空空地过来,嗓门比人先到,像是特地来数落人:
      “老五你这个败家女人,司令对你多好——过年的时候,司令送你那支旧钢笔,你知道什么来历?”
      沈秋婷也不坐,一手叉着腰开始絮叨。
      她说那支笔是司令早年间还在保定军校那会儿,一个大人物送他的,具体是谁她也没打听出来,反正不是张帅。
      又说司令自己用了多少年,写坏了好多个笔尖,换了不知道多少次就是舍不得扔。
      “你知道吗——有人出一千大洋买他那支笔,他都不卖。”
      沈秋婷末尾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又继续说道:
      “结果司令把那皮匣子搁在你手里的时候,倒像那不是值钱东西。”

      “行了,我走了。
      门口没人你就把送来的汤婆子搁被窝里,这天还冷。”
      沈秋婷脚步出了门,过了月亮门,远了。
      江小白远远喊了一句:“谢谢秋婷姐!”
      沈秋婷身影停了一拍,从外头飘进来一句:“骂你不惜福。你还谢我!”
      然后是更快更碎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逃跑。

      江小白忍着笑坐回灯下。
      她把桌上那支钢笔从皮匣子里拿出来,拇指刚好嵌进那片被手掌磨得微微凹陷的位置。先前只觉得这是一支被用了很久的旧笔,每一道痕迹都像被岁月盘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人物,不是张帅。
      一千大洋不卖。
      江小白把笔杆转过来,对着灯看上面的划痕,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是“见过很多派克笔”那种眼熟,是这支笔本身——
      这笔杆磨出来的暗光、这笔夹上的划痕角度、这笔帽边上那几道磕痕的排列方式——她一定在哪儿见过。

      一九一五年。
      江小白在心里把时间线拉出来。陆沉云十八岁,跟着张大帅的奉军进京,撑死了是个低级士官,能见到什么大人物?
      该不会是袁大头本人?
      她立刻否决了。
      如果是袁某人赏的,他不至于修了又修舍不得扔;何况如果是袁大头给的,一千大洋他肯定就卖了。

      那会是谁?
      江小白又把笔举到灯下,缓缓换了个角度。
      然后她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一个名字,是想起一张照片。

      江小白在现代翻阅民国史料的时候见过。
      照片上是一位将军,军装笔挺,面容清瘦,目光像刀一样安静。
      照片的说明文字她记不全了,但她记得那个人的事迹——
      一九一五年底,他从北京秘密潜回云南,举起了倒袁的旗帜。
      护国军,讨袁檄文。
      他带着病体,打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后一场正义的战争,然后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年死掉了。
      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

      照片是黑白的,他的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笔夹的角度、笔帽的比例、甚至连笔杆露出那一小截的长度——

      都和她手里这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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