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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白狡辩,甩锅司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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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死一般的静。
江小白钉在原地,手指凉得发僵,脊背却绷成了一根直弦。
刚才董淑抬眼扫了她一下——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口的歉意。
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此刻站在这满屋子的人面前,老太太的佛珠捻得又沉又慢,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她才忽然回过味来。
董淑在二门拦她的时候,攥着春桃的手腕,欲言又止。
她当时只当是大姑姐舍不得她出门,现在想来,董淑那时候就知道她要跑。
那些分好几次送出去的包袱,早就一件一件——全落进了有心人的眼里。
董淑把这件事告诉了司令——不是老太太,不是沈秋婷。
是司令。
所以陆沉云不是恰好路过。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跑,他在客栈不是来救她的,是来收网的。
江小白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砸在了实地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跑得够快、藏得够好,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注视之下。
他坐看她撞上溃兵,撞上乱世,撞上所有她以为自己能应付的东西。
他不是来抓她的,他是来让她自己看清楚:你无处可逃。
而董淑那个歉意的眼神,是在说——对不起,我没能帮你瞒住。
但我告诉的不是别人。
江小白在心里把这句话收下了。
她不怪董淑。
她只怪自己。
半晌,江小白缓缓抬眼。
脸上那点茫然无辜早散得一干二净,既不认罪,也不顶撞,只剩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模样。
“老太太,我有要事,想私下禀告。”
沈秋婷、许如茵满脸不甘,被董淑半推半请地撵了出去。
许如茵临出门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后脑勺挨了董淑不轻不重一巴掌,才缩着脖子溜了。
孙曼青走在最后,袍角勾住门框顿了顿,又折回身给老太太茶碗续满热水,这才放下帘子,带门出去。
屋里彻底空了,只剩婆媳二人。
老太太端坐着,佛珠捻得极慢。
一颗,又一颗。
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给她倒计时。
江小白上前半步,先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把攒了半载的委屈全从丹田底提了上来。
再抬眼时,睫毛湿漉漉的,嘴角往下垮着。
那眼神儿伤心里裹着茫然,茫然里掺着无助,偏生还带着点绷不住的刻意——像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终于是兜不住了。
“娘——”
一声唤得又甜又苦,尾音发颤往上挑,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着了主心骨。
她攥住老太太的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怕被墙根听了去:
“司令他……根本就没碰过我!”
佛珠骤然停了。
老太太的手僵在虎口,那颗檀木珠子正卡进指节缝里,像被这句话生生卡停。
她偏头盯住江小白的脸,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整串佛珠无声地从指缝滑下去一截。
没等老太太回过神,江小白的话已经像开了闸的水,劈头盖脸涌过来。
“娘,这事真不怪我!我试过了,可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您是不知道,司令夜夜往我屋里去,外人看着是宠我,可我在这府里,就是个挡箭牌啊!”
“挡箭牌”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像要刻进老太太的佛珠里。
“他心里根本没我,就是拿我当幌子,好躲着不去别的姐姐屋里。
姐姐们因这个恨我,您也因这个对我有看法——可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越说越快,越说越入戏,说到“冤”字时抬手背狠狠揩了把眼角。
眼角本是干的,被她用力揉出一片红印子,瞧着倒真像哭狠了。
“娘待我多好,我心里都记着。
上回您赏的那匣子首饰,我走的时候都没敢全拿,只拣了一对耳坠——我就是怕,怕寒了娘的心。”
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念着不敢叫人听见的谶语。
脸上的委屈慢慢褪下去,爬上来一层实打实的恐惧。
江小白又想起了前一个五姨太。
这是她下决心离开的主要原因,从来没有变过。
“可我不敢留。
真等东窗事发那天,娘会失望,姐妹们会笑话我,我更怕……司令他把我——”
江小白抬手,做张做势地在自己脖子上轻轻横抹了一下。
动作不算重,甚至带点戏台子上的夸张,像刀马旦比了个身段。
可她眼里那点惧意不是演的。
指甲划过自己的脖颈,江小白肩膀微微缩着,再抬头看老太太时,眼圈终于泛上了真真切切的红。
“娘,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老太太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不……不至于,不至于……渊儿不是那样的人。我儿子,我还能不清楚?”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虚了。
手无意识去摸炕桌上的烟袋锅,摸了两下没摸着,又收回来捻佛珠,指节都捏紧了。
她想起戏文里的杨雄。
本来也不敢杀妻,可被老婆骂了句不是男人,气上头一刀就开了膛。
女的死得冤,杨雄自己也毁了。
还有《水浒》里的武大郎,武松杀嫂的时候,眼都不带眨的。
男人这东西,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不行”这两个字,是碰不得的逆鳞。
自尊心一上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越想,后背越发凉。
别说这丫头怕——换她年轻时候,撞上这么个手握重兵、偏生不行的男人,她也得想着跑。
唉,府里就这么一根独苗。
渊儿要是真不行,往后这顾家的香火……
想到这儿,再看江小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方才审贼似的锐利半点不剩,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还有点歉疚的软和。
她伸出手,把江小白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摘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檀香绕着圈飘过来,又散了。
墙角老挂钟的钟摆晃了七下,每一声都砸在两人的沉默里。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攥紧佛珠,压着嗓子沉声道:“这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我来处理。”
当晚,老太太就派人把府里常请的中医陈老医请了过来。
对外只说“给老太太请平安脉”,可脉枕、银针、一摞药方子,全整整齐齐摆在了堂屋。
陈老医从前清到民国,给各路达官显贵看了大半辈子病,白胡子佝偻背,最懂分寸,问都不多问,先给老太太把了脉。
老太太摆摆手:“您稍坐,等会儿喊他过来。”
陈老医便颔首应下,安安静静坐回客位喝茶。
陆沉云从前院回来,在堂屋门口顿住了脚步。
目光扫过陈老医的脸,又在脉枕、银针上落了一瞬,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老太太把下人全遣了出去,掩上了门。
她压着嗓子,措辞绕着弯子,说他总不往后院歇,姨太太们心里有怨气——话还没沾着正题。
他已经从她的神色里,读了个明明白白。
薄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冷得像冰:“江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