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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次三堂会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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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嘴碎的下人传开的。
江小白天不亮出的门,说是去白云观求平安符。
可回来的时候,平安符没见着,一身粗布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沾着枯草,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印子。
这副模样从后门进来,被两个烧火丫头撞了个正着。
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半个后院。
老太太院里开饭,江小白没去。
春桃来禀,说五姨太身子乏,先歇下了。
老太太没动筷子,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搁得不轻不重。
满桌女眷都停了手。
沈秋婷最先开口:“五妹妹今儿出门也没跟我支银子,不像是去添香油的。”
许如茵咬着筷子尖嘀咕了句“该不会是出城了吧”,话音落地,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董淑一直低着头,手里靛青褂子的衣角早被捻出了毛边。
指腹搓来搓去,搓得指尖发红。
听见许如茵的话,她忽然抬眼,语气比平时轻快不少,像故意要把气氛往松里带:
“小白就是在家里闷坏了,出去散散心,哪有那么大的事。”
沈秋婷笑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嚼完才开口:
“散心?外头散兵游勇满地跑,她以为是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呢?”
顿了顿,又补了句:“蕙姐,她是深宫里养大的公主吗?”
许如茵立刻咽下汤接话:“就是!我都知道外头乱,不能乱跑,她好歹念过高中,怎么比我还傻——”
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缩了缩脖子,低头喝汤不敢吭声了。
孙曼青一直在安静喝汤,听到这儿才放下汤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老太太偏头看她:“你怎么想?”
孙曼青抬眼,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赞成蕙姐。小白就是一时贪玩儿。”
沈秋婷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许如茵的眼睛从孙曼青脸上转到沈秋婷脸上,又转到老太太脸上,最后缩缩脖子,把脸埋进了汤碗。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满桌人却都听出了分量。
她把佛珠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往炕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碗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声音像一把钝刀落在案板上。
“哼。还能怎么地——那丫头,要逃家!”
这一道雷劈下来,沈秋婷和许如茵都懵了。
沈秋婷的筷子悬在半空,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许如茵瞪大了眼,连连摇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说“怎么可能”。
董淑把头埋得更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
孙曼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没再添热水,只轻轻把碗搁回了碟子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来的不是司令,是老太太。
江小白被叫进正房时,发现今儿没停电。
头顶的电灯明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老太太端坐在炕上,佛珠已经重新捻了起来,脸板得像刚浆洗过的白布,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
那表情不像是长辈等姨太太回话,倒像包青天升堂前扫视两排衙役——不怒自威,让人没开口就想先跪下。
董淑坐在老太太下手的凳子上,抬眼飞快地扫了她一下。
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口的歉意。
江小白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歉意从何而来,孙曼青已经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指责,是告诫。
像在提醒她,今晚这阵仗,不比往常。
江小白的心提了起来。
沈秋婷先声夺人。
她难得没抱账本,往椅背上一靠,板着脸,语气比拿账本对账时还硬。
开口就是一句质问:“五妹妹,你是不是要逃家?!”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糊涂啊!”
这话里似有几分痛心疾首,但不多。
许如茵立刻接上,声音比沈秋婷尖了整整一个调门:“小白,你知不知道外头多乱?我在戏班的时候亲眼见过拐子怎么拐人——长得好看的女的,叫几个地痞拿麻袋一套就扛走了。
你一个单身女人落到那种人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到后面,许如茵眼眶竟然红了。
不是装的,是想起了戏班里失踪的姐妹,声音哽了一下。
可嘴上没收住:“你读过书的人,怎么比我还糊涂!”
她说完竟跺了跺脚。
老太太一抬手,许如茵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还瘪着,拿帕子狠狠揩了下眼角。
江小白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像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只是在府里闷久了,一时兴起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怎么就成逃家了?”
江小白看看沈秋婷,又看看许如茵,最后看向老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无辜。
老太太没正眼看她。
眼皮一抬,声音不高,却让整间正房的空气都跟着一紧:“把外头候着的,都给我叫进来。”
先进来的是门房赵老头。
赵老头弓着腰,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五姨太今儿天不亮就出了门,只带了个小丫头春桃。”
然后是赶车的老王头。
一进门就哭丧着脸,说五姨太在白云观把两个卫兵遣回来了,让酉时再去接。
自己在道观外头等了整整一天,等到天黑去问,道士说五姨太早走了。
“我那魂儿都吓飞了,赶紧去禀了司令——好在司令说五姨太已经回了府,不然我这把老骨头——”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后怕得声音还在打颤。
两个烧火丫头被领进来,垂着脑袋磕磕巴巴地指认。
说司令带五姨太回来的时候她们亲眼瞧见了——一身靛蓝粗布衫,头发编成独辫,辫梢扎着蓝布条,脸上还有灰印子。
要不是司令站在旁边,都不敢认那是五姨太。
洒扫婆子进来,说今儿去偏院收拾。
屋门关着倒没锁,推开一看——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衣裳全在。
桌面干干净净,连根头绳都没落下。
满屋子的人,大气不敢出。
老太太的贴身婆子黄妈最后一个上前,手里捧着那只红漆描金的妆奁匣子。
匣子打开。
珍珠耳坠少了一对。
老太太给的实心金镯子、翡翠镯子、红宝石银簪,还有银票——全在里头,纹丝未动。
老太太往匣子里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哼。倒是有几分骨气。”
沈秋婷实在没忍住,嘀咕了句:“骨气?我看是傻气。穷家富路,好歹带张银票再走。就这点心眼、这倔脾气,还逃家——死在外头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许如茵眼眶已经不红了,跟着点了点头,语气不再尖利,倒带了几分真心的惋惜:“就是。傻得要命!”
董淑抬眼看了看江小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只是低下头,叹了口气。
孙曼青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仿佛有一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唇角。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碗盖子又跳了一下。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太太再开口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老刀,刃口不亮,却削铁如泥。
声音又冷又厉,一句接一句,中间连喘息的缝隙都不留,像连珠炮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
“五丫头,哪儿亏待你了?”
“衣裳你留下,首饰你留下,连个招呼都不打——上回停了你的炭,那也是你自己有错在先。把份例全贴了娘家。我不罚你,这府里的规矩往哪儿搁!”
“你自己凭良心说,自打你进了这个门,谁磋磨过你?谁作践过你?”
“你把咱家当土匪窝,把我们都当贼防啊!”
老太太手掌又往炕桌上一拍,茶碗盖子再跳一下,声音骤然拔高——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看我饶不饶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江小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