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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群芳励学,各自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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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汉服的风潮在燕京越刮越盛。
沈秋婷天天泡在账房里,把江小白列的书单一本一本啃完。
从《商业经营概论》读到《会计学原理》,账本上的字迹从歪扭变工整,又从工整变得老练。
许如茵在学校牵头办起汉服社,每周末回家都带回来一堆改良建议——交领要更贴合脖颈弧度,发带长度得按身高调整,裙摆幅度还要再放开半寸。
她旁听了几节图案系的公开课,又跟社里的同学集思广益,从前全凭直觉的想法,慢慢长出了理论的骨架。
可她半点儿没放松主业。
钢琴课从肖邦前奏曲弹到贝多芬奏鸣曲。教授说她对小品的驾驭已经远超预期,开始引导她练变奏曲——从一小节主题出发,在反复与变形里搭起中型曲式,学着在重复里藏变化,在变化里守根基。
许如茵起初觉得变奏曲枯燥,不如小品自由。
练了几个月后,有天她忽然跟江小白说:
“我好像懂了。这就跟设计汉服一样——基础版型是主题,改良就是变奏。
改袖口、改领口、改腰线,都是围着同一个主题转,可每一版都不一样。
最后万变不离其宗。”
江小白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你老师要是听见这话,大概直接就把留学推荐信给你写好了。”
许如茵眼睛一亮,说教授确实提过——再学两年,进度稳得住,就推荐她去欧洲深造。
话音刚落,沈秋婷正好从外面进来,在门口听见了,一脚跨进门就说:“去欧洲要多少钱?我先给你存着。”
许如茵回头就喊:
“三姐你先存够分店的本钱再操心我!”
孙曼青最近不知在忙什么。她屋里的丫鬟跟春桃嘀咕,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还能看见大太太屋里亮着灯。
可不管忙到多晚,每天检查江小白的抄书功课,从来一丝不苟。
不光查字数,还在她的读书笔记上圈圈点点,批注写得比原文还密。
江小白有天晚上对着满页红笔批语发呆,心想这读后感加大太太的点评,攒够了都能直接出本书。
董淑照旧尽心服侍老太太,捏脚、熬燕窝、剥花生核桃,把琐碎事打理得妥妥帖帖。闲下来的时候,她开始偷偷问江小白,有没有适合她看的书……
她说自己识字不多,想学点“摩登”东西,不然跟娘都快说不上话了。
江小白给她找了一套小学课本,从一年级教起,还特意教了拼音,让她和春桃做学习搭子。
董淑学得不算慢,已经磕磕绊绊读到三年级了。
江小白又给她们买了一堆中华书局的教辅,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画圈,等她空了来问……江小白也愿意一一解答。
她其实想过送她们去学校,可董淑年纪大了,跟小学生坐一起难免不自在;春桃还得往家里贴补工钱。
眼下也只能用这种法子,帮她们往前多走几步。
老太太是极乐见这事的。
这么多年董淑事事以她为先,她不是不领情,可也不想这孩子就这么蹉跎一辈子。
董淑说过要服侍她一辈子,可她哪里缺人服侍。如今孩子自己愿意上进,她只有高兴的份。
有回江小白去请安,正赶上董淑在厨房盯燕窝。
老太太把她单独留住,说想聊聊阿淑的事。江小白在炕沿坐下,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了口。
董淑是十三岁那年逃荒到陆家的。那年老太太刚守寡,日子也苦,带着陆沉云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有天傍晚在村口破庙外,看见个小姑娘缩在墙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问她家在哪儿,说河南的,爹娘都饿死了,跟着村里人往北逃,半路掉了队。老太太看她可怜,领回了家。
洗了澡换了衣裳,本想打听打听还有没有亲戚能投靠,结果小姑娘哪儿也不肯去,黏在她腿边揪着衣角,一口一个“太太别赶我走”。
老太太心一软,就留下了。
本想着多个女儿养,孤儿寡母的,多个人也就是多一口饭。
后来董淑到了说亲的年纪,老太太给她相了本地一家屠户。
姓张,顿顿能吃上肉,嫁过去不愁吃穿。阿淑去看了回来,死活不肯点头。问是不是嫌人长得不好,说不是。问是不是嫌杀猪不体面,也说不是。
问急了,才支支吾吾说——她心里有人了,是隔壁街卖豆腐的小陈,人周正,也老实。
老太太寻思卖豆腐也是正经手艺,便托人去问。一问才知道,小陈早被杂货铺掌柜看中,要招上门女婿,两家都换过帖了。
这门亲事自然黄了。
老太太本以为董淑会伤心一阵子,过些日子就放下了。
可她从此死活不肯再相亲,谁说都不听。
有天晚上娘俩坐在炕上做针线,淑儿忽然开口:“娘,我不嫁人了,这辈子就在咱家。”
老太太当时没当真,笑骂她傻。
淑儿却说,她记事起,亲娘就像头牲口,生了八个孩子,累出一身病,最后还被婆家骂吃白饭。
逃荒逃到这儿,就算嫁了杀猪的又怎么样?能养家?就不会打老婆?卖豆腐的小陈看着老实,杂货铺的千金也未必降得住他。
她左看右看,那些嫁了人的女人,没一个日子好过的。
她长得不漂亮,也不聪明……嫁到陌生人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太太说到这儿,把佛珠搁在膝上,叹了口气。
“淑儿这孩子,看着憨,心里门儿清。她说宁愿服侍我一辈子,也不想去别人家当牛马。可这话不能对外说——
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又收留个孤女,外人嚼起舌根,什么难听话都有。
所以我对外头讲,淑儿是我给渊儿养的童养媳。”
后来陆沉云娶孙曼青,老太太提前跟她说好了,给董淑一个名分,不用圆房。将来有了孩子,也好名正言顺给她养老。
孙曼青当时只问了一句:“她愿意吗?”
老太太说愿意。
孙曼青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江小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刚“醒来”那会儿,三堂会审的阵仗——孙曼青稳坐着像尊菩萨,老太太、沈秋婷、许如茵轮流数落她。
只有董淑默默给所有人,包括她,倒茶、递点心、递手帕。
那时候快入冬,她被停了炭,衣裳首饰都贴补了娘家,连件像样的厚棉袄都没有。
每次从正屋出来,手边总会被塞一个新灌的汤婆子,回头还会偷偷把自己的厚棉袄送过来。
从前她只当是董淑心善。
现在才懂,董淑的善良里,藏着同命相怜的疼。她也是被原生家庭抛弃、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所以见不得另一个女人受同样的苦。
她缺安全感,老太太护了她,陆家容了她,姐妹们也从没苛待过她。
不肯嫁人,不是孤僻,是她亲眼见过太多女人嫁作人妇的牛马日子,不肯再跳进去。
而老太太,看着刁钻厉害像块铁,骨子里却真的懂女人的难。
愿意给困在泥里的姑娘撑一把伞。
老太太自己最近追《庶女成凰》——正追到残酷的朝堂斗争,见着典故就拉着江小白问。
江小白干脆买了一套蔡东藩的《中国历史演义》,老太太看得如痴如醉。
她捧着书在炕上坐半天,黄妈来问晚饭菜单,她都只摆摆手:
“你定你定。”
江小白走出老太太院子,傍晚的风裹着枣花香气拂过来,忽然觉得:
这个家远比我想的更重,也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