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见秋风》庭院深处

1、秋风的生日

　　“老大，生日快乐。”司机弓虽转过头对坐在后车厢的女子说。
　　“在她面前，不许你这样叫我。”女子眉头一皱，微怒。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弓虽问。
　　“随便。”女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那个人，已经半年没见到了。要不是姨妈执意要请她回来过生日，大概今年之内也没有机会见到吧？
　　初回忆起上次见面的事：毕业论文的文档没有另外copy，而电脑却连一个盘都找不到！那个人接到求助电话就连夜赶来，让最专业的电脑专家将那丢失的资料一点一点修复回来，赶在开题报告之前把文档完完整整地送回。
　　再上一次，也是类似的情形。倒霉的初被抢了包包，钱包、证件、手机通通没了。更悲剧的是第二天就要考英语六级！没了身份证、学生证和准考证，叫她怎能进考场啊！幸亏还记得那个人的电话，通了电话，那个人马上赶来，先是领着初到派出所报案，然后让公安帮忙开身份证明，再到学院请辅导员开学生证明，最后是用自己的手机向初的手机狂发几百条短信，请求“好心”的抢劫犯把初的证件还回来。结果初顺利地进入六级考场（并且还通过了！）而“好心”的抢劫犯也将证件们丢进一个校园投稿箱里还给初，算是被那个人的短信感动了吧。
　　上上一次呢？是姨妈的求助电话。看到模拟高考的成绩单，姨妈气疯了！她勤奋用功的初明明拼了命地学数学！整个人生都被数学覆盖了！结果数学还是把初当作它最大的敌人！这样下去，相进名牌大学？连校门都摸不着！姨妈想也不用想就给那人打电话。那人立马请来本城最好的数学老师为初补课，自己则天天陪在初身边当伴读，两人拼死拼活地把初的数学成绩提到本城平均水平。结果，凭着初其他科目的优异表现，姨妈愿望成真：本城最好的大学，被初上了。
　　上上上一次？刚上高一的初喜欢上高三的学长，她把这个秘密告诉那人。那人马上转到初的学校，决定帮初把学长弄到手，结果，很不幸地，学长深深地爱上了那人，那人最后只好回到自己的学校念书，因为初不想看到她和学长在一起。
　　上上上上一次，14岁的初不小心将妈妈送的毛毛熊弄丢了，她哭得很伤心，姨妈怎么哄也哄不听。那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大大的毛毛熊出现在初面前，泣不成声的初被毛毛熊抱住，她听见那只毛毛熊对她说：初初，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初说：我要爸爸妈妈。毛毛熊低下了头：只要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你。可是初初，对不起。我跟你一样没有爸爸妈妈……
　　那么……最初的一次呢？初拼命地搜索记忆库，却怎么也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片段。
　　姨妈告诉过初，12岁那年，一场大病将她之前的记忆全部delete掉了。12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初一无所知。姨妈又告诉初，在初12岁那年，她的爸爸妈妈在空难中去世了，初受了刺激，所以才生病的。上天不想让初因为想念爸爸妈妈而难过，所以将初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时的记忆删掉了。
　　初讨厌姨妈的解释。因为没有记忆的人，是空心人。

　　“老……四小姐，你今天要见的人是谁啊？”八卦的司机弓虽忍不住问，他为四小姐工作了一年，还没有见过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初失神地想着，记忆中，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的。
　　“喂喂，下课啦！无论你的灵魂去到哪里，也该回来啦！”龙龙在初面前挥舞着双手，十足一副招魂的阵势。
　　龙龙是初的同班同学，也是初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本来两人有发展下去的可能，可惜，龙龙有着和初一样的性取向，他是gay，而且是一个可怜的，没有找到男朋友的gay。
　　“龙龙，今晚有没节目？如果没有的话，我姨妈今晚请吃饭哦，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不过选择后者的话，你就尝不到我姨妈独步江湖，即将失传的好手艺，你想想吧，这很有可能成为你今年最遗憾的事情，所以嘛……”
　　龙龙苦笑着打断初的碎碎念：“明白了，我今晚的节目就是上你家吃饭，对不对？”
　　初满意地点点头。

　　“老……四小姐，那边有个女生朝我们的车挥手，她是不是我们等的人？”眼尖的司机弓虽嚷道。
　　果然，初正朝这边挥手。可是，为什么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女子用可以看到人内脏的犀利眼神观察那个男人：瘦削的身子上顶着颗小白脸的头，模样嘛，还算清秀。问题是，那粉红的衬衫配上粉蓝的马甲，还有那紧身的白裤子和毛茸茸的鞋子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身装束穿在一个男人身上，会显得，那么……舒服？
　　女子还没把问题想清楚，初已经来到车前。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个人，初不自觉地牵起龙龙的手。
　　这对男女是牵着手走进自己的车的，有个男人，坐在了自己和初之间。而他的左手，现在正牵着初的右手。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龙龙。”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其实她的人就在面前。
　　女子嘴上说：“你好，我叫秋风。”眼神却飘忽得可以忽略世上的任何事物。
　　“她是我姨妈的干女儿，我们现在是要去吃姨妈为她准备的庆生大餐。”初冲龙龙甜甜地笑了。那是龙龙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吓得龙龙心肝儿直打颤颤，他很想有个人走出来告诉他，初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个叫秋风的女生脸上会挂着拼命掩饰受伤的表情？龙龙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车厢内是冰冷的沉寂，龙龙想打开话题：“秋风，你长得很像某个女明星，那个谁来着？很萌很萌的那个……哎呦！！！”龙龙左手手心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分明是被掐的结果！
　　掐人的人还是一脸甜笑：“到底是谁那么萌啊？龙龙，我好想知道，你赶紧给我想出来！”
　　“不不不，我收回刚才的话，她不萌，不萌不萌，一点也不萌！”龙龙还想要一只完整的左手。
　　“这就对了，龙龙啊，算我没白‘疼’你呢！”初说罢把嘴凑到龙龙脸上，眼看就要亲下去。
　　“哎！到啦！”司机弓虽大喝一声，止住他们的动作。他不忍心从倒后镜中看四小姐强忍泪水的眼。

　　一进门，初姨妈就给了秋风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就将秋风拉到饭桌前，热情洋溢地说：“生日快乐！我们风风过了今天就23岁啦！难得我们风风今年来干妈家过生日，干妈使出浑身解数，六点不到就起床，到菜市场买到最最最新鲜的食材，炮制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准备了一瓶上好的红酒……”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是酒精过敏的。”站在门边的初冷冷地插上一句。
　　初姨妈被说得一脸尴尬。龙龙赶紧打圆场：“哈哈哈，一家人吃饭最重要是开开心心的，喝不喝酒都没关系啦！”
　　初姨妈瞅了龙龙一眼，“这位同学，谁跟你是一家人啊？”转而问初，“对了，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赵展龙，我最好的朋友，我叫他龙龙的。”初挽着龙龙的手臂，又露出甜到发腻的笑容。龙龙不知轻重地配合着傻笑。
　　初姨妈狠狠地瞪了初和龙龙一眼，露出散席之后要好好修理他俩的表情。
　　“干妈，我的生日蛋糕呢？”秋风问。
　　初姨妈马上变出圣母般慈爱的脸，将亲手做的栗子蛋糕祭出，那蛋糕上铺满了秋风小时候最爱的果仁和巧克力。初姨妈为秋风插上蜡烛点燃，熄了灯，期待秋风许愿。秋风低下头，对着蛋糕发了好一会愣，好像快将眼泪滴到蛋糕上了。初看着那张神伤的脸，不知为什么就难过起来，后悔自己不该在秋风面前与龙龙故作亲昵。
　　“你有什么愿望？”秋风突然抬起头，对初说。
　　初变得很不自然，明明是你生日，干嘛问我有什么愿望。
　　“就……世界和平吧。”初顺口说。
　　秋风露出为难的模样，好像在为做不到什么事情而抱歉。
　　好不容易一顿尴尬郁闷的饭吃完，秋风被初姨妈依依不舍地送走。初如释重负，龙龙正要问初今天到底怎么了。初姨妈回到家中，指着两人破口开骂：“你，一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指的是初），你，一个不三不四的gay（指的是龙龙），你们两个破烂，合演的一出烂戏，毁了我精心准备的生日大餐，毁了我收藏多年的红酒，毁了我美味可口的栗子蛋糕，最最最可恶的是，毁了我宝贝干女儿风风过生日的好心情！”
　　“姨妈，好像我才是与你有血缘关系的那位吧？况且我和龙龙是好朋友没错啊，我们没做什么对不起谁的事，你犯得着大动肝火伤身体？”初一脸无辜。
　　初姨妈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伤了姨妈的身体没关系，伤了她的心，问你如何是好。”
　　初眼神闪烁，低声说：“谁叫她那么久都不来见我一次。”
　　“唉对了，伯母，你为什么知道我是gay？”龙龙终于忍不住问。
　　初姨妈一脸不屑：“瞧你这幅德性，一看就知道是gay。只有风风那笨笨才看不出，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家小贱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