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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口的白兔 姐姐?算了 ...

  •   操场角落的围墙根下,白念卿把书包抱在胸前,后背紧贴着有些发烫的墙面。

      他听见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像一群鬣狗在搜寻猎物。白念卿蜷了蜷手指,指节泛白。

      他刚转来这所初中不到两个月,已经成了固定靶子。原因说不清,可能是他长相太扎眼,可能是他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也可能是他总是一个人。

      脚步声在拐角停了一下,又朝另一边去了。

      白念卿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白念卿抬起头。

      贺临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少年的肤色很白,白得能在阳光下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袖口有些松垮,露出细瘦的手腕。

      贺临山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是你呀。"

      白念卿没反应过来。

      "那天巷子里,"贺临山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白念卿的刘海,"你给我糖了,草莓味的,你还记得吗?"

      白念卿想起来了。

      上周五放学后,他为了躲那群人钻进一条窄巷,撞见一个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堵在墙角的男生。那男生缩着肩膀,校服领子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上一道发红的印子。白念卿当时脑子一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

      "吃吗?"他记得自己说。

      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打量。白念卿后颈发凉,但他没动。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走了,巷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那个男生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姐姐。"

      白念卿当时噎住了,但没纠正。天快黑了,他想赶紧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贺临山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还没好透。

      白念卿张了张嘴,说:"白念卿。"

      "白念卿,"贺临山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叫贺临山,二年级三班的。"

      白念卿知道。他见过贺临山好几次了,体育课上总是坐在树荫下那个,老师从不让他跑圈。他有时候会看见贺临山一个人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你也是二年级的?"贺临山又往前蹭了半步,白念卿退无可退,后脑勺轻轻磕在墙上,"哪个班?"

      "一班。"

      "一班!"贺临山高兴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在三楼,你在二楼对不对?我见过你,好几次,你走路总是低着头。"

      白念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走,但贺临山站在他面前,像只刚学会站立的幼犬,摇摇晃晃地挡着路。

      "那天的事,谢谢你。"贺临山把手背到身后,脚尖碾着地面,"他们后来没找过我,可能忘了。"

      白念卿心想,他们不会忘的。但他没说。

      预备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操场的热气。白念卿这才注意到贺临山手里攥着一本书,封面卷了边,是《小王子》。

      "你看这个?"白念卿问。

      "嗯,"贺临山把书往怀里藏了藏,"我妈给我的,说让我多看看书,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白念卿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回去了。"白念卿侧身从贺临山旁边挤过去,袖口擦过贺临山的手臂,那手臂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下午体育课你还去操场吗?"贺临山在背后喊。

      白念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白念卿排在队伍末尾,看着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热身。阳光很毒,塑胶跑道蒸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偷偷往树荫那边瞥了一眼。

      贺临山坐在老位置,一棵歪脖子梧桐下面。他膝盖上摊着那本《小王子》,但没在看,眼睛直直地望着队伍这边。

      白念卿赶紧收回目光。

      跑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几个人就缀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用脚尖绊一下前面同学的脚跟。白念卿绷紧小腿肌肉,尽量和他们拉开距离。

      两圈跑完,白念卿胸口闷闷地疼。他扶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喝吗?"

      一瓶矿泉水递到面前。贺临山不知什么时候从树荫下走过来了,举着瓶子,瓶身上凝着水珠。

      "我买的,没开过。"贺临山补充道。

      白念卿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看见贺临山盯着他喝水的动作,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不热吗?"白念卿把水瓶递回去。

      贺临山摇头:"我出汗少,医生说的。"

      白念卿注意到贺临山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皮。

      "你喝点。"他把水瓶往前送了送。

      贺临山愣了一下,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不仔细看看不见。

      "白念卿,"贺临山把水瓶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你放学走哪条路?"

      白念卿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南门那条巷子,"贺临山说,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也走那边,我们可以一起。"

      白念卿想说他走东门,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看见贺临山眼睛里那点亮光,像夜里窗户透出来的一小格暖色。

      "我走南门。"白念卿说。

      贺临山的梨涡又出现了。

      放学的铃声拖得很长。

      白念卿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同桌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哗啦哗啦扫地的声音。他磨蹭着下楼,在教学楼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南门在校园最里面,穿过操场才能到。白念卿站在门廊下,看见贺临山已经等在操场对面了,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太长,垂到大腿根。他踮着脚往教学楼这边张望,看见白念卿就挥了挥手。

      白念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走吧。"贺临山很自然地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穿过操场的时候,白念卿余光瞥见篮球架底下那几个人正蹲在那儿喝汽水。他的背瞬间绷直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你怎么了?"贺临山问。

      "没事。"白念卿压低声音。

      那几个人中有一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白念卿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白念卿直到走出校门才放松下来。南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傍晚的光从楼缝间斜斜地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家住哪儿?"贺临山问。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我家在左转,"贺临山说,"那我们在路口分开。"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某户人家炒菜的声音,油锅里滋啦滋啦的,香味飘出来。贺临山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白念卿侧头看他。贺临山的侧脸很安静,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感知世界的孩子。

      "你妈妈做饭吗?"白念卿问。

      贺临山摇摇头:"我妈在工厂,很晚才回来。我自己煮面条,有时候买包子。"

      "你会煮面条?"

      "会啊,"贺临山有点得意,"还会卧个鸡蛋,虽然有时候蛋黄会散。"

      白念卿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想问那你爸呢,但看见贺临山说"卧鸡蛋"时那种小小的骄傲表情,就没问。

      走到路口,贺临山停下脚步。

      "明天还能一起走吗?"他问。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藏在发际线下面。

      白念卿盯着那道疤痕看了两秒,说:"好。"

      贺临山咧开嘴笑了,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左拐。白念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见贺临山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白念卿还在,就使劲挥手。

      白念卿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右走。

      他走得很慢,心里乱七八糟的。他知道和贺临山走在一起很危险,那帮人看见他们在一起,说不定连贺临山一起欺负。可是贺临山冲他笑的时候,他就说不出来那个"不"字。

      白念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咕咚一声。

      第二天早上,白念卿走进校门的时候,在车棚旁边看见了贺临山。

      贺临山显然是在等他,书包抱在胸前,靠着车棚的铁柱子。看见白念卿,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早啊。"贺临山说。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领口绣着一朵很小的云,大概是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

      "早。"白念卿应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早上的校园很热闹,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背单词。白念卿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在看他们,又很快移开目光。

      "她们在看你,"贺临山小声说,"你长得好看。"

      白念卿耳根发热,低头加快了脚步。

      贺临山跟上来,喘着气说:"你走慢点,我腿短。"

      白念卿放慢速度,看了一眼贺临山的腿。确实不长,而且很细,校服裤管空荡荡的。

      "你身体不好?"白念卿问。

      "嗯,心脏有点小毛病,"贺临山说得轻描淡写,"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激动,要按时吃药。我妈说我小时候差点没活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念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

      "现在挺好,"贺临山冲他笑,"就是不能上体育课,不过正好可以看书。"

      到了二楼楼梯口,白念卿该转弯了。贺临山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白念卿手里。

      "给你。"

      是一颗草莓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和那天白念卿给他的一样。

      "我昨天买的,"贺临山说,"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味道。"

      白念卿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有点软了,大概是揣了一路。

      "谢谢。"

      "放学见!"贺临山挥挥手,噔噔噔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回头,"你记得吃啊!"

      白念卿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一周过去了。

      白念卿和贺临山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早上贺临山在车棚等,放学在操场对面等。两个人走那条巷子,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白念卿发现贺临山其实话很多,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比如昨天他家楼下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比如他妈妈给他买了一本新的童话书,比如他发现学校小卖部的烤肠比其他地方便宜五毛钱。

      贺临山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他笑起来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白念卿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两声。他发现自己和贺临山在一起的时候,后背不再那么紧绷了。那条巷子好像也不再那么可怕,晚风从楼缝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周五下午,白念卿去完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课桌被推倒了。书本散了一地,文具盒摔开了,笔滚得到处都是。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同学低着头假装在看书。白念卿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几个人冲他笑,其中一个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白念卿蹲下来,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他的手指有点抖,但表情很平静。他捡起那支草莓糖的糖纸——贺临山给他的那颗,他吃完后把糖纸夹在了书里——糖纸皱巴巴的,沾了点灰。

      他把糖纸抚平,小心地放回书页间。

      放学的时候,白念卿走出教学楼,看见贺临山站在操场对面朝他挥手。

      白念卿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贺临山。贺临山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手也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朝白念卿走过来。

      "怎么了?"贺临山问,仰着头看白念卿。

      白念卿发现贺临山真的很矮,才到自己下巴。他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身上像挂面袋子。

      "今天……你先走吧。"白念卿说。

      "为什么?"

      白念卿看见那几个人已经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勾肩搭背地往操场走。其中一个人朝这边吹了声口哨。

      "你走吧,"白念卿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求他,"别管我。"

      贺临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又转回来,表情很固执。

      "我不走。"

      "贺临山……"

      "我说了我不走。"贺临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白念卿前面。他那么小一个,根本挡不住什么,但他腰板挺得很直。

      那几个人走过来了。领头的叫赵磊,个子很高,胳膊上有块疤。他站在贺临山面前,低头看他。

      "小不点,让开。"

      贺临山没动。

      赵磊伸手推了他一把。贺临山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白念卿赶紧扶住他。

      "你们有完没完?"白念卿的声音有点抖。

      赵磊笑了:"哟,会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白念卿把贺临山往身后拽,但贺临山又挣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许欺负他,"贺临山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告诉老师的。"

      赵磊的笑声更大了:"告老师?你几岁了还告老师?"

      他伸手去揪贺临山的领子,白念卿一把打开他的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响亮。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他抓住白念卿的胳膊,力气很大,白念卿觉得骨头要碎了。

      "你他妈——"

      "赵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教导主任站在教学楼门口,皱着眉看这边。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赵磊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瞪了白念卿一眼,低声说:"走着瞧。"

      然后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散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白念卿的胳膊还在疼,他低头看见上面留了一圈红印。贺临山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红了,"贺临山说,声音有点闷,"疼不疼?"

      "不疼。"白念卿把袖子放下来。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被晒过的气味。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很安静。

      "对不起,"白念卿说,"我不该让你掺和进来。"

      贺临山抬头看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贺临山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金色的光。

      "你没让我掺和,"贺临山说,"是我自己要站出来的。"

      白念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走吧。"白念卿说。

      两个人照常走那条巷子。谁都没说话,但白念卿注意到贺临山走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贺临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又没敢抓。

      走到路口的时候,贺临山停下来。

      "明天周末,我能去找你玩吗?"他问。

      白念卿想了想,说:"我家很乱。"

      "我不嫌弃。"

      "……我爸妈不在家。"

      "那正好,"贺临山笑了,"我也不喜欢大人在旁边。"

      白念卿看着他那个小小的梨涡,说:"下午吧,上午我要写作业。"

      "好!"贺临山用力点头,"你家在哪个门?"

      "前面那个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

      贺临山默念了一遍,认真得像在背课文。然后他冲白念卿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白念卿看着贺临山走远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冲白念卿喊:"我给你带草莓糖!"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晚风带走。

      白念卿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白念卿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旧了,沙发罩洗得发白。他把茶几上摊着的作业本收起来,又把阳台上的袜子收了。

      两点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白念卿打开门,贺临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蓝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白念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包草莓糖,还有两瓶汽水,橘子味的。

      "你买这么多干吗?"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贺临山换了拖鞋。那拖鞋是白念卿爸爸的,穿在贺临山脚上大了一圈,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就多买了点。"

      白念卿把糖放进茶几抽屉里,递了一瓶汽水给贺临山。贺临山盘腿坐在沙发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个嗝。

      白念卿忍不住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贺临山说,"你应该多笑笑。"

      白念卿收敛了笑意,坐到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在写什么?"贺临山凑过来看茶几上的作业本。

      "数学,最后两道题不会。"

      "我看看。"贺临山把作业本拿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他的字很工整,数字写得圆圆的。

      白念卿在旁边看着贺临山的侧脸。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鼻梁旁边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你看,"贺临山把草稿纸推过来,"设这个为X,然后……"

      他讲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白念卿一眼,确认他听懂了。白念卿其实没太听进去,他光顾着看贺临山的睫毛了。

      "你听了吗?"贺临山问。

      "听了。"

      "那你说一遍。"

      白念卿哑了。贺临山看着他,忽然笑了:"没听吧,我重讲。"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白念卿认真听了,发现其实不难。贺临山讲完之后,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步骤正确。

      "厉害。"贺临山说,比了个大拇指。

      白念卿耳朵又烫了。

      两个人把剩下的汽水喝完,白念卿去厨房把瓶子洗了。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贺临山站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上面摆着的一排书。

      "你还看这个?"贺临山抽出一本《三国演义》,封皮都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爸的,"白念卿说,"他以前爱看,后来走了。"

      贺临山回头看他。白念卿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白念卿的手指在轻轻抠沙发的扶手。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白念卿说,"和我妈离婚了,去别的城市了。"

      贺临山把书放回去,走过来坐在白念卿旁边。这次他没有隔一个靠垫,而是挨得很近。

      "我也没有爸爸,"贺临山说,"他以前喝醉了就打我妈,后来我妈带着我跑了。我从来没见过他。"

      白念卿转头看贺临山。贺临山也在看他,眼睛很亮,但没有难过。

      "你妈对你很好。"白念卿说。

      "嗯,"贺临山点头,"她虽然忙,但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她在我床头放了一个橘子。"

      白念卿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疲惫的女人,把一个橘子轻轻放在熟睡的孩子床头。

      "我妈也忙,"白念卿说,"她在超市上班,倒班,有时候晚上也不在。"

      "那你一个人怕不怕?"

      白念卿想了想:"习惯了。"

      贺临山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白念卿的手背。他的手还是凉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白念卿的指关节上。

      "以后你要是害怕,就给我打电话,"贺临山说,"我晚上不关机。"

      白念卿看着贺临山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细细的,像没长开。

      "好。"白念卿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外面一小块蓝得发白的天空。

      贺临山打了个哈欠,说:"我有点困了。"

      "沙发上睡会儿?"

      贺临山摇头:"我想去你床上躺一下。"

      白念卿愣了一下,但贺临山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他好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推开门,看见那张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就趴了上去。

      "好软,"贺临山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我的床舒服。"

      白念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贺临山蜷成一团。他本来就小,缩在床上更像一团。

      "你不睡吗?"贺临山抬起头看他。

      "我写作业。"

      "那你写吧,我不吵你。"

      贺临山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门口。他的眼睛眯着,像一只困倦的猫。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白念卿回到客厅,坐下来继续写数学题。但他写不下去,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留下一串墨点。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潮水一起一落。

      他放下笔,走到卧室门口。

      贺临山睡着了,脸朝着门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午后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白念卿看见贺临山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凑近了一点,发现是一滴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慢慢滑下去,消失在枕头里。

      贺临山在梦里哭了。

      白念卿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指腹轻轻把那道泪痕擦掉。贺临山的皮肤很薄,触感像绸缎一样。他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

      白念卿就这么蹲在床边,看着贺临山睡觉。

      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冰封的河面被敲开了一个小洞,底下有水流过,哗啦哗啦的,很轻。

      那天晚上,贺临山醒了之后又赖了一会儿床,赖到外面天都快黑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领口歪到一边。

      "几点了?"他问。

      "快六点了。"

      "啊,"贺临山下床穿鞋,"我妈该回来了,我得回去。"

      白念卿送他到门口。贺临山换好鞋,站在门外回头看他。

      "明天还能来吗?"他问。

      "明天周一。"

      "那放学一起走。"

      "好。"

      贺临山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白念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请我来你家,"贺临山说,"还有上次巷子里的事,还有……就所有事。"

      白念卿靠在门框上,说:"快回去吧。"

      贺临山冲他摆摆手,跑远了。

      白念卿关上门,走回客厅。茶几上还摆着贺临山用过的杯子,杯沿上有一小圈水渍。他拿起杯子去厨房洗,洗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

      窗外天黑透了,星星还没出来。白念卿擦干杯子放回柜子里,决定明天带两颗草莓糖给贺临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巷口的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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