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38、第 38 章 直博

　　那份“报告”被许佳驰带回了宿舍。他没有放在书架上，而是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打开看一眼最上面那张“作息习惯分析报告”的封面页，然后合上盖子放回去。有一次方糖来他宿舍串门看到了那个盒子，好奇地凑过来问“这是什么”，许佳驰把盒子往枕头后面挪了挪，面不改色地说“专业资料”，方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但没有追问。
　　日子继续往前走，四月的时间像被太阳晒过的水一样，从指缝里很轻地流过去了。银杏大道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完整的深绿色，人工湖边的柳条垂到了水面上，草坪上躺的人越来越多。许佳驰每天下午去图书馆，陆奇坐在对面，偶尔抬头、偶尔低头、偶尔在纸上写什么东西然后推过来。有时候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示意图，有时候是一行简短的批注：
　　“今天你的奶茶换口味了。从三分糖变成五分糖。数据已更新。”
　　许佳驰看着那张纸条，把自己面前那杯五分糖的奶茶推到桌子中间，让陆奇也能看到。然后他低头在那张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那你猜我明天喝什么。”
　　推回去。陆奇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你明天上午有早课，大概率不会买奶茶。会去食堂喝豆浆。原味。”
　　许佳驰看着那行字，把纸条折好收进书包里。第二天上午他确实没有买奶茶。他去食堂喝了一杯原味豆浆。
　　四月中旬的那个周三，许佳驰起了个大早。闹钟定的是七点，但他六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开始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了，然后走出了宿舍。
　　他跟陆奇约的是九点半在实验楼楼下见。他走到实验楼的时候还差十五分钟，楼门口没什么人，四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点露水的潮气，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陆奇说
　　“明天早上查。我陪你去。”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两个人就没有再发消息了。
　　九点三十分整，陆奇从实验楼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推到了手肘，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表情比平时平静，但许佳驰注意到他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走吧。”
　　陆奇走到许佳驰面前站定，
　　“去院里办公室。老师应该已经发邮件了。”
　　两个人并肩往物理学院办公楼的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说话，四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的亮斑。许佳驰走在陆奇旁边，感觉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的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另一种，像是一段程序正在等待一个输出结果时的那种微微绷紧的状态。
　　走到办公楼楼下的时候陆奇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低下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拇指按着屏幕边缘，但没有按亮。
　　“要我上去陪你查吗？”
　　许佳驰问。
　　陆奇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楼下等我就行。”
　　“我跟你上去。”
　　陆奇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关着，只有尽头的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陆奇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伸手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许佳驰没有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靠在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半掩着，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陆奇低低的声音跟老师在交谈着什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边缘轻轻翻动。
　　他站在那儿，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过一小会儿他就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又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这样等在门外的感觉是很多年前的事——他站在客厅里等他爸的电话，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决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消息。那时候他等的心情是悬着的，像一颗被拉紧的线吊在半空的石头，你不知道它会落下来还是被更高地提上去。但现在他等的心情不太一样。他觉得无论那扇门推开之后看到的是什么表情，他都能接住。因为门里面那个人会跟他一起面对那个结果。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陆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他走到许佳驰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走廊的窄距离。
　　许佳驰看着他。陆奇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但许佳驰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泛着白。然后陆奇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刚被告知某件事之后还没完全消化完的、微微浮动的质感：
　　“录了。”
　　许佳驰靠在墙上的后背松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奇面前，很近。
　　“你再说一遍。”
　　“录了。”
　　陆奇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封邮件的页面，正文第一行写着
　　“经研究决定，拟录取陆奇同学为……”
　　后面的字许佳驰没有看清，因为他已经不看屏幕了。他看着陆奇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往外渗，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力量推动着的颤动。
　　“恭喜。”
　　许佳驰说。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走廊里没有人，窗户开着的缝还在持续地灌着四月的暖风，把陆奇衬衫的袖口吹得轻轻晃动。许佳驰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慢慢回握过来，力道从犹豫变成确定。
　　“录了。”
　　陆奇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结论终于得到了官方的确认。
　　许佳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站在四月的阳光里，穿着浅蓝色衬衫，握着手机，手指正慢慢回握着他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自己大概会记很久。
　　“陆奇，”
　　他说，
　　“我带你去吃好的。庆祝。”
　　陆奇偏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稳稳地浮了上来，像是在阳光下被晒暖了一样。
　　“食堂就有好的。”
　　“不行。今天必须吃点有仪式感的。”
　　陆奇思考了两秒。
　　“那火锅。”
　　“行，火锅。”
　　两个人走下楼。许佳驰一直握着他的手，从二楼走到一楼，穿过办公楼的门厅，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四月的光线铺在他们肩头和面前的路面上，暖融融的，银杏大道上的新叶被风翻动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亮闪闪的绿。
　　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陆奇忽然开口：
　　“我刚才在办公室里——老师跟我说录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许佳驰偏头看他：
　　“那是什么？”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许佳驰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怕我难过？”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
　　陆奇的声音平，
　　“但我在里面多待了一分钟才出来。就是在想你可能会怎么说。”
　　许佳驰握着他的手，走在他旁边。春天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明明灭灭的。他开口：
　　“那我现在说了——我很高兴。你录了，我很高兴。你说以后会回来，我信。”
　　陆奇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许佳驰的那只手指头收得更紧了一些。
　　中午的火锅店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许佳驰点了满满一桌菜，番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奇坐在他对面，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已经锁了。他今天没有再反复看那封邮件了——像是确认完那个结果之后，就把它放进了一个已经处理好的文件夹里，可以安心地关掉。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许佳驰把肥牛卷放进锅里涮着，问得随意。
　　“九月。九月初开学。”
　　“那我暑假——”许佳驰把涮好的肥牛夹进陆奇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暑假你想做什么？”
　　陆奇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肥牛。
　　“暑假的话，我想把毕业论文的大纲写了。然后——”
　　他停了一下，
　　“想跟你去一趟海边。”
　　许佳驰正在夹第二片肥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海边？”
　　“嗯。”
　　陆奇夹起那片肥牛放进嘴里嚼完，
　　“你没去过海边。”
　　许佳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去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我猜的，你的朋友圈没有海边的照片。你聊天的时候提到'海'这个词的频率是零。数据体现，至少你在海边的机会不多”
　　许佳驰看着陆奇，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一份“观察报告”击中了一小下。他把第二片肥牛放进自己碗里，低头蘸了一下酱料，嚼完咽下去，然后说：
　　“行。那暑假去海边。你安排。”
　　“我安排的话，可能有一个小时在计算潮汐时间和最佳拍照光线。”
　　“那你算好了告诉我。”
　　许佳驰把第三片肥牛涮好了，又夹进了陆奇的碗里，
　　“我负责带防晒霜和相机。”
　　两个人对着一桌菜吃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聊了很多——陆奇说去了北京之后实验室的方向大概是凝聚态实验，许佳驰问“凝聚态是什么”，陆奇用“一堆原子凑在一起的时候会表现出一些奇怪的集体行为”来解释，许佳驰听完了点点头说“好像懂了一点”。陆奇又说北京冬天很冷比A大冷得多，许佳驰说“那我冬天去找你的时候多带两件厚外套”。陆奇说中关村附近有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烤鸭店，许佳驰说
　　“你先去踩点，我来了带我去”
　　。
　　火锅吃到最后的时候，锅里只剩汤底和几片煮了很久的白菜了。许佳驰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大麦茶，看着窗外。四月中旬的中午，阳光把街对面的店铺招牌照得明晃晃的。他转过头来看着陆奇，忽然说了一句没有铺垫的话：
　　“你以后去北京了——每天还会抬头看吗？”
　　陆奇正在喝最后一口茶，碗沿停在嘴边，顿了一下才放下。
　　“看什么？”
　　“看你在那里有没有新的数据可以记。”
　　陆奇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小半圈。他看着许佳驰，声音不高：
　　“距离远了，观察方式可能要调整。但记录不会停。”
　　许佳驰看着他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说“记录不会停”的表情——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自己确信的结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承诺”这件事上用的方式很不一样。他从来不说“我保证”或者“我会永远”这种词，他只是会一直做一件事，然后让你自己发现他从来没有停过。
　　许佳驰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
　　“走吧。下午还要去图书馆。”
　　陆奇也站起来。两个人在柜台结完账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四月中旬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街道上。许佳驰走在陆奇旁边，手垂在身侧，想了想，伸出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然后自然地收回来了。那个动作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但许佳驰感觉到他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比刚才暖了一点。
　　他走在春天正在变深的校园里，旁边走着一个人——一个刚刚拿到了直博录取通知、九月要去北京、但已经开始在规划“暑假去看海”和“北京烤鸭先踩点”的人。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再需要用“等”这个字来面对未来了。因为旁边这个人已经把未来的时间轴一点一点地铺好了，每一段都标了备注，备注里写着“许佳驰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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