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9、第 9 章 柳树的枝条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将“翁平”护在中间。

　　黎衾一直都没说话，不过他本来就话少，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个人就那样对峙着，四周寂静无声，陆家庄的人已经都成了昨晚的怪物，老伯被下了咒依旧安睡，没有人再能看到这样一副的画面。

　　林阳的脸憋得通红，小声喘着气想要把心里那点冲动压下去，但那股气却越压越上，最后竟然顶着他往前走，直面红衣苍白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害这村子的人！”林阳咬牙，一股脑全都说出来，“他们哪里对不起你？！”

　　辞晏张了张嘴，回头看了黎衾一眼，后者看着林阳表情中似乎也有点意外。

　　林阳闭着眼，往后退了一步：“更何况是辞晏自己要把灵魂给你的吗？他明明也是被人害了，你怨恨他干什么！”

　　黎衾往林阳那边走了几步，虽然柳妖被压制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林阳护不住自己。

　　“翁平”听了这些话依旧很平静，他伸手扯过一截枝条，声音有些悠旷：“我不害人，我就要死了。”

　　他的眼睛怀着恶意，盯着林阳恶狠狠道：“换你你怎么选？”

　　林阳瞪着他，果断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害无辜的人，也不会怨一个同样被别人算计了的人。”

　　他又想起阿七，眼睛没出息又一红。

　　“翁平”放开那根枝条，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四周忽然起了风，阴飕飕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刮来的，带着一股子雨后土壤的腥味，又好似从河底翻涌而上。

　　黎衾抬起头，看着天忽然变暗，归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那个拿走了剑的人又站回了他身边，无声看着他。

　　“翁平”脸色一变，它在黄泉边生长了数百年，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慢慢走来，清晨雾蒙蒙，他们的步子轻得像是在飘，但仔细一瞧又可以看见细小的走动幅度。

　　“我竟不知大人何时学会找帮手了……真是好厉害！”翁平咬牙，“居然连黑白无常都给请来了！”

　　黑白无常——黄泉主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从来只听从黄泉主的命令。

　　黎衾没吭声，倒是辞晏抬起下巴道：“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大人一样。”

　　林阳心里惊讶还没过去，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黑白无常走来，身体忽然打了个寒颤，汗毛竖得飞起，他想往黎衾和辞晏身边走去，但脚又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

　　黑白无常走到了黎衾面前，躬身行礼。

　　“我们家主上一接到大人的消息便派我们赶来了，一刻也不敢耽误。”白无常笑道，“我们这算是赶上了吧？”

　　黎衾“嗯”了一声：“多谢。”

　　黑白无常哪能真接黎衾的谢，那可是连天底下最大的明岚神尊都受不起的，赶忙谦卑道：“大人不必谢，能为大人做事是我们的荣幸，这也是我们主上说的。”

　　黑白无常这样子将林阳看得一愣一愣的。

　　往常只知道黎衾厉害，却不想黑白无常都这么给面子。

　　不对！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黑白无常？！

　　林阳动了动眼珠，小心屏气。他不知道黎衾具体的身份，但关于黑白无常在人间的故事倒是流传颇多。

　　辞晏从前也知道黑白无常是个什么德行，身为黄泉主的左膀右臂，他们多少也是有点架子的，甚至还有点自视甚高，不至于这样拍马屁。

　　他看向黎衾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他又想起这柳树妖说的话，觉得黎衾一定背着他做了什么。

　　黑白无常随意看了呆若木鸡的林阳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是个普通人。

　　然后又看向即使站在黎衾旁边容貌也不容忽视的少年。

　　辞晏对着他们挑眉，脸上挂上了笑。

　　“……”

　　白无常凑到黑无常耳边，小声道：“老黑，你觉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黑无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从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盯了辞晏一阵，最终确定摇头“虽然很眼熟，但是印象中确实没见过。”

　　“行了。”黎衾的声音带着冷，“办事吧。”

　　黑白无常也顾不得再去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辞晏，立马恭敬道：“是。”

　　“翁平”静静看着三人两鬼，除了林阳都是一些名震天下的大人物，可它丝毫不见慌乱，更是挑衅似的笑了笑：“勾了我的魂，这些人也就走不了了哦。”

　　那些寻常百姓的灵魂种在柳树的灵魂之上，为柳树阻挡苍龙灵魂的侵蚀，他们相当于柳树的枝叶，若是柳树本身活不了，那些脆弱易折的枝叶只能消散于天地。

　　白无常“嘿”了一声，撩起袖子拿起勾子就打算上，却被黑无常拦住。

　　黎衾淡淡瞥了一眼暴跳的白无常，归雪散在手中：“他说的是真的。”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翁平走去。

　　白无常嘶了一声，眼皮一跳。

　　黑无常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

　　这位神尊那年的风采他到如今也不敢忘。

　　翁平看着向他走来的黎衾，扯开嘴角笑了下，站在那儿动也不动，胸有成竹。

　　黎衾一直看着翁平，准确的说，是看着占据了翁平身体的柳树妖。

　　那些百姓的灵魂在它身后若隐若现，好像被一根线牵着浮动在它周围，重重叠叠。

　　黎衾稳步走过去，连尘土都没激起半分，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意思又寒得瘆人：“你确定没有办法吗？”

　　柳妖似乎想要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但脸上得意的表情忽然就维持不住了，一股无形的力将它死死压制住——这和方才那种灵力压制不一样，这次它是真的被那股力量束缚住，彻底无法动弹。

　　周身的枝条变得干枯，嫩绿的枝叶刹那间褪去鲜亮变为脆纸，风一吹，消散在泛着微光的天际。

　　黎衾抬了下手，修长有力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并拢，像在拉扯着什么东西。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只是他到底管不了人的身后事，要给这些枉死的人寻个归处，再也不让他们空洞地游荡在这个世间只能依托于黄泉的人。

　　黑白无常看得傻了，辞晏瞥了白无常一眼，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带着锁链去拘那个已经被扯下来快要消散的灵魂。

　　柳妖咬着舌头，嘴里渗出腥味，目光带着毒紧紧盯着黎衾。

　　辞晏不爽地“啧”了一声。

　　黎衾没理，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已经放下，但翁平身后的灵魂却在迅速脱离。

　　黑白无常迅速用魂链把那些灵魂锁在一起。

　　林阳看得一愣一愣的，许久没动过的腿走起来异常酸麻，他站在辞晏身边小声问：“这些人会去哪里？”

　　“黄泉。”

　　林阳抖了一下，又不坑声了。

　　风里渐暖，太阳开始冒头，翁平身上的人影所剩无几，只剩下最后两个。

　　黑白无常擦了擦汗，魂链上的灵魂从柳树下排到巷子里，看不见底。

　　“大人，我们就回去了。”白无常指着翁平，“剩下的那两个和柳妖联系太深，根都长一起了，没办法了。”

　　黎衾轻轻点了一下头。

　　黑白无常带着一个村子的灵魂从来时的那条泥路离开，巷子里的人影憧憧，从上往下看像晃动的暗河，从漆黑窄小的巷口里漫延出来。

　　林阳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又后退回来。

　　他记得淮落禾与他说过，灵魂归于黄泉时是不能被影响的，否则会导致下一世的不可控。

　　阿七和他爷爷的灵魂落在中间，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辞晏知道，是黎衾做的。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再在一起。”林阳叹道。

　　辞晏忽然看了一眼他，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最后应当是没找到，又从林阳这儿收回了视线。

　　柳妖再也没有力气站着，旁边柳树流出汁水的沾湿了翁平的衣袍，森白的牙齿沾了血，舌头几乎被咬断，它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不把翁平和云锦的灵魂也送走呢？”

　　辞晏再次将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为什么要送走？”他眼里含笑，潋滟的眼在光下勾人。

　　柳妖看着他，眼神怨恨，嘴里的血不住地流，滴在辞晏白色的衣服上，刺眼又惊心。

　　“你修不成人形，因为吸收我的灵魂才终于长出了那么一丁点灵从黄泉跑了出来。”辞晏的声音很低，抬手扯过它的头发，让他整张布满血污的脸露在阳光下，“你怨恨我？”

　　这棵柳树长在黄泉边数百年其实都未曾开了灵智，它的修为天赋是真的非常非常低，以至于到现在都修不成人性，只能寄生在翁平体内。

　　辞晏拍拍它的头：“你若是真那么无辜，是怎么抢得过那么多鬼的？”

　　黄泉里的恶鬼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东西，那群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人间融不进、忘川消不掉的东西。

　　“告诉我好吗？谁帮了你？”他的声音轻柔，像好是在情人耳边呢喃情话，但却没有半分亲昵。

　　可柳树妖大概是自知死到临头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愿意让别人好过的想法只狠狠瞪着辞晏。

　　“你不说也无所谓……不过既然当初贪心了，那么到了如今控制不住了再来怪我，是不是晚了点？”辞晏笑了下，忽然用力将翁平的脑袋往地上砸出血，又随意扯起来，“还有……当年的狼妖到底是怎么招来，敢说吗？”

　　这话是对翁平说的。

　　林阳倒吸一口凉气，现在的辞晏着实有些可怕，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暗下来，眸子黑得发亮，像一只野兽看到了猎物在不顾不过地疯狂撕咬。

　　柳妖神色变得茫然，辞晏透过他的眼睛似乎又看到那一场大火。

　　当年云家大火，翁平想要不管不顾闯进去，但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能破开狼妖的禁制。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自家门前那棵四季不落的柳树。

　　柳树的枝条长得惊人，靠着辞晏留在它体内的那么一小点灵魂居然就突破了狼妖的禁制，抢到了云锦的那么一小点魂魄。

　　翁平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献给柳妖，自愿成为柳妖的容器，自此之后与它性命相连。

　　但云锦却只剩下那么一丁点魂，走不了，留不住，被柳妖圈禁在体内。

　　翁平自此一体三魂。

　　也是自那次之后，柳树妖感觉到了苍龙那片躁动的灵魂居然被安抚了，它大概知道，是因为云锦的那点残魂。

　　同时他还发现，人的灵魂居然可以让它变得强大，替它分担苍龙灵魂里浓厚的灵力。

　　于是，贪恋、野心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渴求疯狂滋长，慢慢席卷这座村庄的每一处。

　　辞晏将翁平的脸掰正，手上沾了黏腻的血，他没去管，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和煦的笑：“林涑雨记得吗？你想去见他吗？”

　　“你在他身上放的东西什么时候拿回来？嗯？”

　　翁平浑身一震，瞳孔聚了又散，最后凝聚在辞晏的眼睛上。

　　“像。”他喃喃道，“你很像你的母亲。”

　　他的眼中露出哀戚，似乎在这临死之际他才终于从大梦一场中回过神来。

　　辞晏放开他，手上的血透过指缝往下滴，黎衾拿出一只帕子，将他的手拉过来，仔仔细细擦着。

　　“我不想连累她的。”翁平喃喃。

　　路上那些腐朽发臭尸体还未收敛，黎衾和辞晏几乎都是一击毙命，除了原本就已腐烂的地方，他们的身体还算完整。

　　他们最早的二十多年前便死了，抚平伤痕之后的样貌一直停留在那时，好像从未老去。

　　翁平莫名呜咽一声，泪淌进嘴里：“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听不清楚，舌头早已被咬到血肉横飞。

　　有人自他身上落下来，虚弱的灵魂落在辞晏面前，影子逐渐有了色彩。

　　云锦是真的很美。

　　即使只是一片残缺破损的灵魂，她依旧美得夺目，像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宝石，易碎但夺目。

　　透明的手穿过辞晏的脸，她似乎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神，温柔笑了笑：“阿晏，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辞晏猝不及防愣在原地，黎衾已经放开了他的手，他张了张口，心跳声将嗓子堵住，他说不出话，只是迷茫又怀念地看着眼前的人。

　　风好像在这一刻静止，苦涩的水落在云锦的手上，穿过虚弱的灵魂落在黄土里。

　　“没事，我知道的，我知道。”云锦轻轻笑了笑，“都没事的。”

　　都说母子连心，从前她在翁平身体里一直昏睡着，直到昨天晚上，她感觉到了辞晏的存在，挣扎着醒了过来。

　　这片残魂实在太弱小，她找了很多时机却也只出现了那一瞬，随之很快又被困回深渊，直到现在。

　　“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云锦想要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一拍孩子的头，但恍然间发现，那个孩子已经长得比她还高，她的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辞晏将头低下来，在这出生以来，还没有能让他低头的事，这是第一次。

　　云锦笑了笑，虚影落在发顶，轻轻抚了抚。

　　“你长大啦，我也要走了。”

　　仿佛就只为了这一眼，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消散在天地中。被无端囚禁的灵魂最容易滋生怨气，即使灵魂消散了心中的种种不平也会在这世间残留下来，可云锦的灵魂却自出现开始就干干净净一片，没有怨怪，没有痛苦，一丁点东西都没留下，彻底没了痕迹，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灵魂。

　　与此同时，许府内云绣带着满脸的泪与汗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