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10、第 10 章 微风扬，爱

　　微风扬，爱陡生，恨落地。

　　辞晏看着天空中渐渐消散的女人，有什么东西从云锦那片虚魂里飞出来落到他的身上没入他的身体里。

　　像一个久违又温暖的拥抱。

　　骤然滚落下来的泪沾在干涸的血上，除了黎衾再没有人听见，他唤了一句什么。

　　翁平虚弱地躺在地上，他一直与柳妖共生，这些年里做将村民们一个个推下到村里的那口井中，柳树的根渗透地底，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从水中汲取他们的灵魂，那井里死人的次数多了便生了邪祟，将死去的人一个个变成了怪物。

　　黎衾冷眼看着他：“还有话说？”

　　翁平摇摇头，只看着背后的翁家门，小声祈求：“饶我父亲一命，饶他一命……”

　　“他什么都不知晓，一切的罪孽都是我犯下的，与他无关。”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黎衾问。

　　翁平的泪已经流干了，嘴唇苍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辞晏偏过头去，翁平身后那间木屋依旧亮着微黄的光，一墙之隔，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分隔开。

　　林阳知道现在的翁平已经是个普通人了，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痛，气血翻涌直冲上来：“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它做那些事情？”他有些说不下去，强压下去喉咙哽咽，“枉费阿七天天念着你。”

　　方才他想起来很多阿七絮絮叨叨说的一些事情。

　　村子里如今只住了几户人家，其中有一家和他们一样，只剩下了两个人，那家的爷爷不让他靠近他的家，甚至一直想赶他们祖孙俩走让他们离开这座村庄，但每次得了什么好东西又会分一点给他们。

　　那家的叔叔很奇怪，但他也愿意看着那家爷爷的份上对那个叔叔好，愿意在回家时买一点东西带回去给那个足不出户的叔叔，因为他觉得，一直闷在家里的人是不开心的。

　　翁平眼睛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是我对不起他们。”

　　“是我错了。”

　　他的错从将沾了狼妖血的护身符交给林涑雨开始、从让柳妖寄身开始、从看着柳妖杀第一个人开始，一步一步，走向不属于人间的炼狱。

　　翁平缓缓闭上了眼睛，煞那间，脖间多了一道血痕，身体无声滑落。

　　“到你了。”黎衾看着柳树。

　　柳妖并没有跟着翁平的死消亡，它本就只是一个寄生虫，翁平的身体本就撑不了多久，它见势不对又缩回了自己的本体，宿主死了能伤害它，却杀不死它。

　　林阳深吸一口气：“大人，让我来吧。”他想将眼泪憋回去，但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眼睛，滚烫的泪水依旧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辞晏将他往后拉：“这事儿让大人去，那东西破釜沉舟想拉人垫背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阳低着头安静，他忽然伸出手来抹了一把眼睛，这么些年他算不上过得特别好，但也没吃过什么苦。

　　从前他哥哥保护他，后来哥哥死了，虽然开始受到了些欺负，但那没什么关系，那并不算苦，只是一群人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情绪罢了，也不是真的讨厌他，多少还有些分寸的。

　　而如今到了国安寺更是只需要天天跟在他们后面好好站着就行了。

　　黎衾与只剩下树干的柳树对视：“黄泉里发生了什么？”

　　柳树长在忘川边，又能在那时候夺得一块苍龙的灵魂……还有它说的那些话，证明它一定知道苍龙转世的真相。

　　黎衾并不打算放过背后搞鬼的人。

　　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我说了大人就会放过我吗？”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黎衾道。

　　它最大的筹码不过是云锦的灵魂和那些百姓的灵魂，如今或被带去黄泉转世，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辞晏的灵魂牵引出来后消散于天地。

　　那些它曾经的养料，后来的保命符都已经不在。

　　柳树安静了一瞬，它是见过眼前这位神尊提剑的模样的。

　　忘川里存活了成百上千甚至万年的恶鬼四处逃窜，有些甚至就此灰飞烟灭，它不觉得黎衾是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可惜我不能说。”它颇为遗憾。

　　辞晏立即反应过来，皱眉道：“谁给你下了禁言咒？”

　　柳树依旧沉默，它现在连为自己求出一线生机的机会都没有。

　　在看到黎衾的那一刻，它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可它总不甘心，或许呢？或许它能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神尊葬送在这儿。

　　黎衾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隔空碰在柳树的树身上：“那你便走吧。”

　　没怎么用力，醇厚的灵力似乎将天地都荡开了一层涟漪，翁家门前和村道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看着辞晏和林阳：“走吧，去安顿他们。”

　　路上尸体横亘，已经没有人再为他们收尸了。

　　夕阳西落，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曳，木门被轻轻打开，老人家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艰难地弯腰碰了碰渐干的泥土，触碰了他的惶惶一生。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了沙，迷了老人的眼，苍白的发在门前晃晃悠悠，这座村子，空旷的天地下，只剩他一人。

　　越来越少的人、越来越怪异的儿子、越来越荒凉的村子，哪怕蒙着眼、蒙着心，也不可能一直都察觉不出来。

　　但他，依旧装聋作哑了半辈子。

　　官道上，小人驾着马车往盛京城中疾驰，小手紧紧握着缰绳，将马车驾得很稳，但路不平坦总会偶有颠簸。

　　林阳将帘子放下，那风大得很，他刚将头伸出去一会儿便被吹出了泪。

　　辞晏依旧和黎衾坐在一起，腿借着势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他。

　　“大人。”林阳似乎收拾好了心情，只是眼眶依旧红得吓人。

　　黎衾抬眼看向他。

　　林阳面露难色，但那问题又一直悬在心中，将他磨得发痒，破釜沉舟的语气带了一些小心翼翼：“大人您是不是那边的人啊？”

　　“哪边的？”

　　林阳斟酌着开口：“传说中北边有个地方叫归墟，这世上有五位神尊，法力无穷，上天入海无所不能。”

　　“虽然传说中的神尊应该不可能随便被我碰上，但是我还是觉得……”

　　“你希望大人是哪位神尊啊？”辞晏笑着打断他。

　　林阳瞪大眼睛看了眼黎衾，见黎衾没否认，心忽然噗噗跳得飞快，连脸都开始红，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离黎衾更近了一点。

　　林阳真低头想了一会儿，马车已经快要接近城门，为了顾及来往百姓速度减慢不少，他认真道：“总不该是那昼夜神尊吧。”

　　辞晏：“为何不是？”

　　“因为传说中昼夜神尊是只公鸡。”林阳小声道。

　　辞晏瞥了一眼黎衾：“你怎么知道大人的原型是什么呢？都是神尊了还不能变成人吗？难不成林大哥有一双能看透人形的眼睛？”

　　林阳摆摆手：“不可能的，那时我们还等着公鸡报晓呢，若是大人便是昼夜神尊何至于那么麻烦，直接自己叫一声便得了。”

　　黎衾表情凝滞了。

　　辞晏晃动的腿停了一下，微笑着循循善诱：“那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呢？”

　　林阳摸着下巴，像是完全忘记了旁边黎衾的存在：“应该也不是那位没有名字的神尊。”

　　辞晏好奇道：“为何？”

　　“民间传说，那位神尊青面獠牙，是个能止小儿哭啼的丑八怪。”

　　林阳说得煞有介事，还抽空瞄了一眼如雪似玉的黎衾，悄悄和辞晏说：“不太像。”

　　黎衾眼皮跳了一下，轻轻看了一眼林阳。

　　辞晏将手伸过去，安抚似的拍了下黎衾的手，又问：“那你觉得哪个像？”

　　明岚掌归墟，昼夜司日月，戈止平乱世，耕化管气节万物，而那位没有名字的神尊，谁都不知道他主什么、是什么，但多半也是一些打打杀杀的活儿。

　　林阳果断：“应该是戈止神尊了，据传说，他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黎衾抿了抿唇，淡淡吐出几个字：“民间传说挺多的。”

　　林阳又想说什么。

　　辞晏笑道：“可惜了，戈止的名字是三个字看，耕化是女人。”

　　林阳瞪大眼睛，闭嘴不言了。

　　辞晏偏头笑起来。

　　林阳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偏他还不死心地要问一句：“那大人您、您是？”

　　黎衾懒得理他。

　　夜幕将坠，马车缓缓驶进城内，林阳掀开帘子去望，惊道：“今日进城的人为何如此多？”

　　黎衾皱眉从掀开帘子的缝隙中看过去，已经临近闭城时间，城门口却依旧挤满了人，那架势似乎都是往盛京城中去。

　　这确实不寻常。

　　按照往常，此刻应当是城里的小贩、农人归家之时，就算就有人要往城里走也不会如此之多。

　　守城的士兵识得国安寺的马车，从旁辟开了一条道。

　　“去问问。”黎衾道。

　　林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黎衾的意思，一直举着帘子，等到越过人群时将城门校尉唤了来。

　　“今日怎的还有如此多的人要入城？”林阳跳下马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国安寺是文渊帝亲立，在大安享有盛名，那校尉擦了擦汗，看问话的人年纪不大却也不敢怠慢，连忙答道：“是东面的沣沛造了水患，房屋田地都被冲毁了，许多百姓都逃来了盛京。”

　　沣沛是大安东面的一座小城，但因着临近海，常年水患频发，黎衾记得耕化为了这块地费了不少心，但天让那海就长在那儿，也不能把它平了，这么多年也免不了发个一次两次的大水。

　　黎衾手上还带着那个草环，他将帘子拉得大了些，露出白净的下巴：“为何不去临济？”

　　临济是东面的一座大城，别的地方或许接纳不了那么多流民，但临济一定可以。

　　那校尉见黎衾出来了林阳便没吭声了，顿时明白了做主的人是谁。

　　他先是被这白净的下巴晃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恭敬低头。

　　“不瞒大人，前几日有消息到盛京，临济生了疫病，现下不敢开城，怕疫病传了出来，这些百姓这才到了盛京。”他叹了口气，天快黑了，但这还有这么多百姓站在这儿，都是些可怜人。

　　盛京偏南方，但也挨着东面，倒确实是除了临济外离沣沛最近的大城了，其他的城未必能接收这么多人。

　　城门校尉见马车内的人没有作声，便继续道：“不过如今已是好很多了，沿路的淮扬、兴安、肃江这些地方也收了许多百姓。”

　　他挠挠头：“只不过那些都是些小城也留不了多少人，而且水患之下易生脏病，那些地方官也不敢让全部人都进去，而且逃亡中途还加了一些人进来。”

　　中途加进来的那些人大概是从临济逃出来的人以及一些想趁机混官府口粮的人。

　　因着文渊帝向来宽厚，若是有地方遭了天灾便会在最近的大城中搭棚施粥、寻工减税，尽量安顿好那些百姓，于是就有人动了些不成器的念头。

　　那些地方挨得近，临济又有疫病，虽然最后走来盛京的人不多，但城门口的兵士还是仔细检查了通关文牒和户籍证明以及确认没有带病才敢放行，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黎衾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校尉也站在那儿不敢动。

　　一只手忽然从马车里横过来，盖在黎衾牵着帘子的手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含笑：“多谢，辛苦了。”

　　两只骨节修长分明手叠在一起，渐黑的天空下明晃晃的白，赏心悦目的。

　　但校尉只看一眼便移开了，连忙道：“不敢不敢，分内之事。”

　　黎衾将帘子放下，清冷的声音隔着幕帘传出来：“入城的人都要仔细查验。”

　　校尉连忙低头应是。

　　马车驶过幽长的街道，避开稀落摊子和百姓，往北面的丞相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