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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矛盾 “你说走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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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街上都是黑洼洼的泥水坑,天快亮的时候,陈序凡回了趟家。
他无神地推开门,脱了沾血的衣服,进了卫生间,麻木地站在淋浴下冲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脊椎就像压着铅块一样又沉又痛。
黑色的影子一直跟着它,等进屋才现形。
昨夜下雨,外头的潮闷气压得玄九懒洋洋的,不想出去被雨水沾湿了毛发,但陈序凡一夜未归,它用新买的手机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得到的回应都是,在忙,晚些回。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它在潮湿的雨汽中闻见了他回来的气息,抖擞着化作狐影,跳上楼顶,望着街道上慢慢回来的人拖着沉重的步子。
他衣上有血,是女人的血。
玄狐能感知到阴灵魂魄的重量,它能感觉到,有一片茫然的怨灵,正压在陈序凡的背上。
有一个女人死在了他背上,就在不久之前。
但即便是怨灵,也忌讳邪门的狐精,于是那片沉默的怨灵随着陈序凡离家越来越近,就像太阳出来后的水雾一样,轻飘飘地消散了。
陈序凡站在淋浴头下,凉水披头盖脸地浇上来,他看见瓷砖上的倒影里,玄九绕过来,在他脖颈后嗅了嗅。
“死人的味道。”它语气稀松平常,一只狐狸精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是该好好洗洗。”
这句话在陈序凡听来,冰得刺耳,他被凉水浇得发冷,从外到里地觉得冷。
“她想缠着你,可惜魂魄太轻,一吹就散了。”玄九道,“怎么死的,你杀的吗?”
陈序凡没说话,用冷水冲完了凉,踩着湿滑的瓷砖走出来,凉透了的身体反而有些微微发热。
“你在害怕?”玄九凑上前去,嗅出了他身上复杂的情绪,“是因为人会惧怕同类的死亡吗?”
陈序凡擦干头发,走到卧室,拿出一个大包来,收拾了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老吴接下来还要住院一阵子,他老伴年纪大了不能一直熬着陪床,身边又没有子女,陈序凡得去陪着。
至于吴小雨的死,车为什么会突然爆胎,跟玄九有没有关系,文秘书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好意警醒还是别有所图。
他一夜没睡,脑子也乱。
但不管怎样,超乎现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失序。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是他带给了那个女孩无妄之灾。
人类的情感远比动物复杂,他们好像无法做到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他们会内疚,会自责,还会因为许多早已过去的事情惩罚自己。
玄九感觉到一股沉重,这种沉重来自陈序凡对它的感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冰山的本性被挪动了,它开始会因为眼前人的喜怒哀乐而共情共感。
遁形的黑影隐匿在风里,跟随着主人的行踪落在了医院。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老年男人,身体里的血管沉滞不通,大脑陷入了昏迷。
陈序凡打了热水来,替床上的人擦脸,他自己也一夜没睡,早上随便往胃里塞了点吃的东西,这会儿除了照顾病人,还要忙着安顿老吴的老伴。
等一切繁琐的事情弄完,他半躺在陪护的支架床上,想要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你能救他吗?”他低低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声,他知道玄九一直栖在窗外。
黑影飘入病房,在他身边化了形。
“他命数尽了。”它看向床上,寿数将尽的人,灵力也没有用,最多只能让他少受些痛苦。
在某个黄昏的时候,老吴回光返照地苏醒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咬着话,说不太清楚。
陈序凡起身到床边,听见老吴在口齿不清地念着:“孩子……”
不知道在叫谁,或许是在叫吴小雨,也或许是在叫他曾经去世的儿子。
“孩子,你在哪儿……”
陈序凡沉默了一会儿,噎声回应:“我在……在这儿。”
“爸,爸看见你了……”老吴嘴里像含着棉絮,“你把门,把门打开,别怕……”
病床上的人过着走马灯,人生的最后一刻,他依然被困在失去至亲的那场大雨里。
“雨太大了,别出去。”老吴干涸的嘴唇一开一合,“走远了,我就,看不见你们了……”
陈序凡垂下头,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说不出话来。
“孩子,好好的……”老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念给他听的,“不是,你的错。”
玄九静静地站在边上,听着病床上的人呼吸一点点噎断,一个无关人类的死去,惊不起它的心绪。
只是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他用胳膊撑着膝盖,良久地埋着头。
什么东西一滴滴地落在了病床的金属边缘上,声音很轻,但玄九听得很清楚。是陈序凡的眼泪。
玄九眉心微动,眼眶忽然觉得很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漫出,跟着落了下来。
它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擦掉落下的东西,漠然的狐狸精疑上加疑,眉头拧得打结,破出天荒地难以置信,简直是不知道此乃何物。
做了几百年的狐狸,向来是流血不流泪,泪腺一般是用来冲眼睛进沙子的器官,可它眼睛这会儿也没进沙子啊……
医生进来宣布了死亡时间,陈序凡陪着老吴媳妇办理完所有手续,把人送进了太平间。老吴的弟弟一家从外地赶了回来,一时间面对女儿和大哥相继离世,也是悲痛到说不出话来。
陈序凡看着所有间接因他不幸的人,都那么沉默,没有一个扑上来,哪怕是愤恨地骂他一句也好,但是什么也没有。这一家人就这么安之若素地认了命,就像大部分善良的普通家庭一样。
深夜的时候,陈序凡在无人的夜宵小店,点了一碗热馄饨,坐着静静地吃。
“你能看见老吴的魂魄吗?”陈序凡吹着勺子里的馄饨。
玄九坐在他面前:“嗯,他走得很快,断气没多久魂就散了。”
“你之前在庙里,咬死的那个人。”陈序凡脑中一闪而过,“他的魂魄,你也能看见吗?”
“我吃人不会留魂。”怨魂也是玄狐精的养分,这种他一般弄死后顺手就给吸食了。
陈序凡没说话。
玄九看着他埋头专心吃馄饨的样子,想了想,开口道:“我也要吃。”
“你不是不吃熟食吗?”陈序凡没抬头。
“我要吃,你吃的这个。”
陈序凡一颗馄饨吹了半天,也不见他咽,他放下勺子,又帮它叫了一碗。
热腾腾的馄饨被推到面前,玄九望向陈序凡:“烫。”
它看着眼前人,觉得他虽然近在咫尺,却又好像心不在焉,就想用这种讨他照顾的小心思,把他拉得与自己近些。
一个颇有道行的玄狐精哪里会被一碗冒着油腥子的热馄饨烫到,但陈序凡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那碗推给它,自己把烫的那碗挪过去:“我这碗不烫了。”
看着这人还是跟从前一样,玄九算是安了点心,它笑了笑,抬起头:“你……”
“你能,走吗?”陈序凡开口道。
玄九微微一停。
“回你该去的地方,别再跟在我身边了。”陈序凡顿了顿,“你因为我受了伤,我也还你了,再多的,我也还不起了。
“你想摆脱我?”玄九眼角沉下。
“我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我受不起你给的东西。”陈序凡手撑着油腻腻的桌面,袖口被磨出了线头,他疲惫地抹了把脸,“你本来也不是该生活在人世间的生灵,那些人知道你在我这里,他们一直在盯着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玄九虚了虚眼,像是被下了某种咒语。
陈序凡不是像之前那样,半吵半笑地要它走,他是真心想让它走。
而它好像只能听从他的指令。
察觉出这个念头,玄九浑身一冷,它木在那里,一瞬间的灵识和心智都乱了,后脖颈微微发疼地抽痛,像是有人从那里抽掉了一根筋。
桌上的馄饨汤还在冒着热气,陈序凡也没太大胃口,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是动物园上层领导打过来的,来向他询问具体情况。
老吴突然走了,他的工作没人接手,上面的人只能从陈序凡这里问清楚,他按部就班地一一回答着,跟电话那头约好了谈话的时间。
他挂完电话,脸上是陌生又冷静的疏离感,好像那些凡间琐事远比眼前这个成精的狐狸要真实。
“就别跟着我了。”陈序凡起身静静地站定,“算我拜托你。”
深夜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间店面亮着灯。
陈序凡独自走了半天,在一家烟酒小店门口停下,扫码买了包烟。
下过雨的街道湿腻腻的,店门口的塑料棚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污水,他撕开烟盒的塑料纸,点了根烟,许久没沾烟的喉咙略觉干涩。
“再拿瓶水。”陈序凡哑着嗓子朝老板道。
老板站起身去冰柜给他拿水,回过头时,手里的水直接一滑,咕噜滚进柜台下头。
“鬼啊——”
大半夜的,可怜的老板吓没了魂,喊完嘎嘣一声,倒地上晕过去了……
货架的玻璃上,正阴森地映着一张眼冒绿光的人相狐狸面。
陈序凡只觉得后脖颈一凉,熟悉的感觉贴了上来,他嘴里还叼着烟,就被身后的重压生生压在了玻璃柜台上。
“你说走就走,当我是什么物件吗?”狐狸的獠牙贴着他跳动的颈动脉。
陈序凡闭着眼,嘴角的烟落下来,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就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
身后的狐狸精显然不服,掐着“负心汉”的腰心往里抵,寸寸不饶人。
想来谁都受不了断崖式分手,就连修成精的狐狸也不能幸免。
“那你想,怎么样……”陈序凡被压得呼吸艰难,又觉得自己这话活像个漠然的渣男。
它想吃了他。
出于玄狐精的本能,吃了他,将他挖心掏肺,咽下他的精.血,吞掉他的肺腑,让他与自己融为一体,彻底生长在一起……
可是,他会痛苦。
他的身体和灵魂也会不复存在……
店门口的招牌灯像是坏了,昏暗地一闪一灭,狐狸的獠牙咬住人的脉搏,被抛弃的恐慌生出了饥饿,是对身下人的饥饿,这种饥饿不减反增,随着愤恨变本加厉。
但这个人没有反抗,没有任何挣扎,就像是在任着它泄愤。
玻璃柜台的边缘被狠劲压碎了,陈序凡用手撑着,掌心扎进了碎玻璃,血淋淋的,他低低地疼了一声,但还是没有挣扎。
温热的血腥气渗了出来,在玄九敏锐的嗅觉里放大了千万倍……它抵得越用力,人类手心的玻璃渣就扎得越深,这个过程让它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开始无缘无故地疼痛。
它好像被感染了某种人类的情感,这种情感,叫做矛盾。
动物是不会矛盾的,这是特属于人类的浊念。
它停了下来,听见身下人松垮垮地松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又漠然平静。
“放过我吧。”他说。
一阵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生疼的手心一凉,陈序凡侧过脸,看见玄九低下头,伏在他手心,轻轻地舔舐着他的伤口。
柔软的倒刺刮在破皮上很疼,像冰凉的薄荷浸在伤口上,碎玻璃渣子被挑了出来,渐渐地就不疼了。
等伤口几近愈合,陈序凡才堪堪转过身。
身后人已经不在了,一缕黑雾融进夜色飘远,连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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