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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深特休 三更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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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将近,夜雨渐收。
窗外滂沱大势褪去,只剩零星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叮咚轻响,衬得深夜王府愈发幽深寂静。
暑气彻底涤尽,晚风微凉,穿过半开的窗棂,携着雨后草木清润的气息漫入屋内。
烛火摇曳了半宿,灯花浅浅堆叠,光线温柔,落得一室安宁。
云月披着那件墨色云锦披风,静坐偏阁,早已收了笔墨。
她谨遵本分,不敢再多练字分心,只静静翻读闲籍,一页一页,心无旁骛。只是肩头覆着的料子温软贴身,萦绕的淡淡冷香始终不散,让她心底始终绷着一丝拘谨。
今夜王爷破例容她留阁、赠她御寒披风、纵容她雨夜失神。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逾分之待。
她心里清楚,自己本是奴籍下人,当差值守、晨昏听令才是本分。可近来他待她越来越宽和、越来越纵容,温柔无声,偏最磨人心性。
她怕久受体恤,会习惯这份安稳。
更怕欠恩太多,日后再难清清白白转身离去。
正心绪微敛、暗自警醒之时,主位之人忽然出声。
陆时衍合起手中书卷,指尖轻置书面,目光穿过浅浅灯影,落在偏阁纤细的人影上。
夜深人静,无人窥看,他声音压得极轻,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威严,只剩淡而平和的体恤。
“雨停天凉,时辰已晚。”
“今夜无需值守,提前退下歇息吧。”
一句落下,无声打破王府定例。
书房值守向来有规,不到戌时落锁、不到换班时辰,婢女不得擅自离岗。从未有过半路特休、提前退下的先例。
云月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抬眸,眼底掠过明显的惶恐不安。
她立刻起身,拢紧身上披风,垂首躬身,姿态愈发恭谨拘谨。
“多谢王爷体恤,只是值守未到时辰,奴婢不敢违例偷懒,甘愿守满时辰,安分当差。”
她不敢接这份特殊。
越是破例,越是偏爱,越是旁人没有的待遇,于她而言越是枷锁。
她不求特殊、不求宽待、不求体恤,只求循规蹈矩、按律当差,不欠一分人情、不沾半分特殊。
陆时衍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谨小慎微的模样,眸色沉静,心底微涩。
他的温柔,她全数推辞。
他的破例,她尽数不敢接。
他想予她松弛安稳,她偏要步步紧绷、自守桎梏。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温和:“无妨,今夜特例。”
“雨夜天寒,久坐伤身,不必硬守规矩。”
字字皆是体贴,字字都是破例。
府中规矩森严,他执掌法度、最重规章,对百官严苛、对侍卫严苛、对所有下人严苛。
唯独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破尽自己坚守的规矩。
云月依旧不敢松气,心底惶然更甚。
她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
若说严苛,他屡屡纵容她、体恤她、宽待她。
若说偏爱,他始终分寸克制、从不言语逾矩、从不明面示好。
可这份无声的特殊,最是吓人。
她怕自己渐渐习惯这份独一份的安稳与纵容,怕来日攒够银两之时,心底生出牵绊、舍不得离去。
更怕这份无形优待,终将困住她的自由。
她垂首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衣料,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他的吩咐。
“……奴婢遵命。”
语毕,她小心翼翼抬手,想要褪去肩头的云锦披风,双手平整叠好,恭敬归还。
这是他贴身之物,她万万不敢私留片刻。
可指尖刚触到披风边角,陆时衍的声音再度响起:
“披着回去。夜里风凉,不必归还。”
又是一句特例。
层层温柔叠落,层层破例叠加。
云月心头震颤,惶恐愈发深重。
今夜的所有善待,早已超出寻常主仆百倍千倍。
她不敢再推辞,只能躬身低首,声音轻细:“谢王爷。”
礼数周全,态度疏离,依旧半分不敢贪恋。
她收拾好案头书籍笔墨,尽数归位,恪守最后一分分寸,确认无半分越矩、无半分疏漏,才缓步退出偏阁。
迈步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晚风扑面,雨后凉意深重。
可肩头披风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清冷气息,牢牢裹着她。
人走出了书房,心却被今夜层层叠叠的温柔破例,缠得愈发紧了。
她一路缓步回往下人院,心底纷乱难平。
她本一心攒银、一心离府、一心挣脱樊笼。
可他日日无声纵容、夜夜默默体恤、次次破例优待。
不逼她、不扰她、不困她。
只用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一点点、一点点,困住她的心,绊住她的脚步。
书房之内,人去室空。
只剩烛火静静摇曳,雨落檐底轻响不绝。
陆时衍独坐空寂书房,目光落在她方才静坐练字的偏阁空位,久久未移。
他知晓她惶恐、知晓她忌惮、知晓她刻意疏离。
知晓他所有温柔,都只会让她愈发戒备、愈发想逃。
可他早已停不下私心。
世人趋他权柄,她避他温柔。
世人求他恩赏,她拒他特例。
偏偏这般清醒自持、干干净净的她,让他此生,再也不愿放手。
夜深寂静,一室余香。
他纵容她提前歇息,放她身离书房。
却早已在无声岁月里,牢牢锁住了她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