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15、年末清禄 时序入冬，

　　时序入冬，岁至年末。

　　王府诸事收尾，府中照例发放年终例赏，布匹、炭火、粮油、银两，按差事品级、值守勤惰一一分发，上下公允，年年如此。

　　今年书房内务经云月打理得井井有条，卷宗清晰、案头常净、四时妥当，连他常年蛰伏的燥毒都安稳大半。陆时衍心底清楚她的勤恳与周全，又念及她身世落魄、孤身无依，年末私底特意吩咐管事，单独给云月翻倍增发年终银赏。

　　数额远超过近身婢女的定例，近乎贴身大丫鬟的等次。

　　赏银送到手时，云月捧着沉甸甸的锦袋，指尖微顿。

　　她日日清点积蓄，对府中俸禄规矩一清二楚。

　　这份赏，太多了。

　　是格外体恤，是破例恩赏，是独一份的厚待。

　　旁人循规得薄赏，唯独她无功超格、无故多得，一旦传开，必然又是一轮眼红猜忌、闲言碎语。更重要的是，她素来认定，禄当配功，不可无功受禄。

　　她做的只是分内差事，整理书卷、调和熏香、打理内务，皆是她领取月俸该做的本分，不值格外破格厚赐。

　　若是收下，便是欠了情、沾了偏私、落了把柄，往后更难清清白白求赎身。

　　午后无人之时，云月寻到廊下待命的青锋，将锦袋悄悄递过去，语气端正坦荡，无半分扭捏讨好。

　　“青锋侍卫，劳你代为回禀王爷。”

　　“年末例赏自有定规，府中上下一视同仁。我今年所做皆是分内勤务，无半分格外功绩，不该厚赏逾制。多余银两，我不敢收，尽数奉还。”

　　青锋微怔：“这是王爷特意吩咐的年终体恤，你且收下便是。”

　　云月轻轻摇头，眼神清明笃定，字字端正通透：

　　“侍卫应知，王府规矩最重公允。厚此薄彼，最易乱人心性、起人非议。众人各司其岗、各守其责，人人安分领禄，方能府事清平、上下无怨。”

　　“我不过一介普通婢女，守本分、做差事、领定例，已是心安。无功而受厚赏，便是逾分，既是坏了府中公允，也会惹旁人猜忌妒恨。我不愿占这份格外便宜，更不愿因私银乱了王府规矩。”

　　“立身当清清白白，取财当堂堂正正。不是本分该得的，一分不取。”

　　她句句都是公道大义、立身准则，无撒娇、无示弱、无刻意推脱，全然是读书人端正自持的风骨。

　　只求不欠人情、不沾偏私、清清白白熬到赎身之日。

　　两人立于偏廊转角，隔着一扇雕花木质屏风。

　　无人知晓，屏风之内，陆时衍正静立听音。

　　他处理完年末最后一卷公务，本欲出书房透气，恰好听见廊外对话，便顿住脚步，静静立在阴影里，将她一番通透坦荡的道理，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心底骤然掀起层层波澜。

　　他原以为，她勤勉细致、妥帖周全，只是为了多攒银两、早日离府。

　　却没想到，她所求的从来不止银两。

　　她即便落身为婢、身处底层，依旧守着官家嫡女刻在骨里的立身风骨——不贪、不私、不攀、不欠，无功不受禄，逾分绝不取。

　　他特意给她厚赏，是愧疚、是补偿、是体恤她孤身飘零、勤勉周全。

　　可在她眼里，所有格外优待，皆是负担、是牵绊、是不公、是说不清的人情债。

　　她宁愿少得银钱、放缓攒钱速度，也要守一身清白坦荡，不肯沾半分破例偏私。

　　寻常下人，遇此王爷私赏，定然感恩戴德、欣喜若狂。

　　唯独她。

　　宁愿退还厚利，也要守规矩、守公道、守本心。

　　屏风之外，云月语气平和坦荡，收尾依旧本分恭谨。

　　“劳烦回禀王爷，云月只求依规领赏、安分当差，别无他求。”

　　青锋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我会如实回禀王爷。”

　　云月颔首，不多停留，转身回书房值守，背影端正清淡，坦荡无滞。

　　屏风之内，陆时衍静静立了许久。

　　窗外岁末寒风簌簌，屋内人心沉澜微动。

　　他看着她清淡离去的背影，心底过往所有认知尽数被推翻。

　　他怜她身世、补她亏欠、予她厚禄。

　　她却自守清白、不求偏爱、不恋优待。

　　这世间人人趋利慕势、盼他垂怜、求他破格。

　　唯有云月。
　　他想补偿，她不要。
　　他想优待，她拒绝。
　　他想弥补她半生坎坷，她只想凭自己一身清白，堂堂正正走出王府。

　　陆时衍眸色沉沉，心底五味翻涌。

　　对她的心态，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单纯的愧疚、责任、药性制衡。

　　更多的，是敬重，是动容，是从未有过的另眼相看。

　　岁末天寒，年关将至。

　　一室清寂，他静静立着，第一次真切明白——

　　这姑娘的心，从来不在王府、不在恩赏、不在他分毫。

　　只在清白，在坦荡，在遥遥无期、却誓死奔赴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