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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冷药偿寒 入晚,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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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晚,风雪又起。
暮色压得极低,王府庭院落雪簌簌,寒风穿廊,冷得彻骨。
书房内暖炉炽盛,龙涎香幽幽漫溢,本该是最安稳静谧的时辰,陆时衍伏案许久,心绪却渐渐躁乱。
今日朝堂接连处置数桩贪腐重案,动怒数次,胸中郁火积压不散。
入夜之后,体内蛰伏已久的蚀骨燥毒,悄然翻涌上来。
不是那夜那般凶猛失控,只是细微、磨人的复发征兆。
四肢隐隐泛起浅层燥热,心绪浮乱难定,眸光沉沉无法凝神,指尖握着笔,几番落字皆失稳。
太医早有叮嘱:此毒最怕心绪暴怒、浓香扰神。一旦积郁动火,毒势便会悄然复苏。
满室名贵香薰,不仅压不住燥火,反倒隐隐催化血脉躁动。
陆时衍眉心微蹙,下意识闭了闭眼。
下一瞬,鼻尖本能地追寻那一缕唯一能安神定毒的气息。
——廊外,清浅、温凉、干净的艾草香,徐徐透过窗隙漫进来。
淡得几乎无痕,却稳稳压住了他血脉里那股蠢蠢欲动的暴戾燥火。
心神骤然松缓一瞬。
他抬眸,目光透过窗棂,落向外廊那道静静伫立的纤细身影。
云月依旧是白日模样。
青灰婢衣端正平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立在风雪廊下。
杖责旧伤未愈,整日寒风吹彻,后背隐痛定然反反复复,只是她忍惯了,半点不露狼狈。
她自始至终,不靠近、不抬头、不张望。
茶水、暖具、一切物件,照旧冷漠转交青锋,隔着一道门槛,彻底划清你我界限。
她的艾草香是解药。
她的存在,是他唯一制衡毒势的依托。
她的委屈、她的伤势、她被清零的半年赎身银,是他欠下、必须兜底的责任。
三样叠加,依旧与情爱无关,与心动无缘。
只是今夜毒躁翻涌,心神难安,看着风雪里默默隐忍的她,心底那份亏欠被无限放大。
他依规罚她,没错。
她私乱府规,该罚。
可他心知肚明——
她本不必承受这些。
她本可以早早攒银离府,过安稳平凡日子。
是他一夜失控,毁她清白、乱她人生、困她于此。
良久,陆时衍收回目光,神色平淡无波,对身侧的青锋开口,声音冷沉公正,不带半分私温,纯粹是权责之内的补偿。
“去取一盒御赐愈伤膏药,再取一只鎏金小手炉。”
青锋微怔:“王爷,是……”
“送去外廊,给云月。”陆时衍语声平静无澜,“她杖伤未愈,久立风雪,有伤难愈。”
他不解释体恤,不提及心软。
只是补偿。
是他身为过错方,该给的弥补。
仅此而已。
青锋瞬间懂了。
王爷无半分旖旎心思,只是毒发过后心绪清明,愧疚翻涌,依规、冷静、克制地补偿亏欠。
片刻后,青锋提着暖炉、捧着药盒,踏出书房。
廊外风雪扑面,寒风吹得人面皮发僵。
云月正垂眸静静扫着阶前落雪,动作缓慢平稳,不露半点疲态。
“云月。”青锋走上前,将温热手炉与精致药盒递过去,“王爷吩咐,赐你的。”
云月扫了一眼物件,指尖微顿。
鎏金手炉触手滚烫,暖意透壳而出;药盒是宫内专供的愈伤药膏,比府中寻常药粉珍贵百倍。
她眼底没有惊喜,没有动容,只有一丝淡淡的意外,以及更深的疏离。
她轻轻退后半寸,并未去接,垂首低声:“奴婢无功,不敢受赏。”
她不要他的补偿。
不要他的体恤。
不要他任何东西。
拿得越多,欠得越多,牵绊越深,她越走不掉。
青锋无奈道:“是王爷明令,你只管收下,不必推辞。王爷秉公处置、依规罚你,此刻只是酌情体恤伤势,无关恩宠。”
他话说得直白坦荡,半点暧昧不留。
云月沉默片刻,终究无法违逆上意,只能抬手接过。
入手滚烫的暖炉,稍稍驱散掌心冻结的寒意。
她低头轻轻俯身:“谢王爷。”
礼数周全,恭顺本分。
却冷得像客套,淡得像路人。
青锋转身回房复命。
书房内,陆时衍听完回禀,淡淡颔首,视线重新落回奏折。
心绪已然平复,燥毒彻底压下。
他依旧不喜欢她。
送药、送暖炉,不是偏爱,不是动心。
是还债。
是他欠她清白、欠她安稳、欠她一场本该自由的人生。
他不能放她走,因为她是唯一解药,因为他必须担责。
所以只能以这种冰冷、规矩、分寸得当的方式,一点点弥补。
外廊风雪不息。
云月握着温热手炉,抱着药盒,立在寒风里。
后背的钝痛被暖意稍稍抚平,可心底愈发清明冷透。
他待她,永远这样。
公事公办的罚。
公事公办的补。
无爱、无憎、无偏私。
可恰恰是这份绝对的公允,让她连怨、连恼、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木门,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执拗。
补偿她也好,体恤她也罢。
都没用。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只要——早日攒够银两,彻底离开这里,离他远远的,余生再不牵扯。
风雪落满长廊,艾草淡香依旧静静漫入窗内。
两人依旧捆绑一室。
他守毒、守责、守亏欠。
她守寒阶、守隐忍、守归期。
无情,亦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