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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变   在折柳 ...

  •   在折柳的连声催促下,断阴山是飞一般地入城。不等马停稳,她便跳下冲向平阳狱,守卫不认得她,以为哪里来的野丫头,一把给推倒了。
      杨谙焦头烂额下还得把她抓起来,低斥道:“不想他死,就马上走!”

      她咬唇思考了一瞬,被邱棣带走了。杜骞已行出狱门,胎色的襜褕袖口还结着乌血,遥见杨谙沉着面等他,挑衅地一笑。

      “紧张什么,”杜骞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替你审问么?难不成叫将军心疼了?”

      杨谙气血翻涌,嘴上也少了分假模假样的客气:“论公,主将无令,谁准你一个监军擅自动手?论私,俘虏是我冒死带回,你抢先审讯又是个什么理?”

      杜骞遭他这顿奚落,不由冷冷揶揄:“杨谙,你可别忘了,军中一兵一卒都是谁给你的。”

      杨谙一哂:“自然知道,是车骑将军给的,难不成是你么?”

      杜骞已经意识到自己永远是他言语上的手下败将,质问的腰杆一下挺直了,“那你就收敛着些气焰,别老连累我给你善后!”便秉着不必多说的精神,嗤鼻离去。

      杨谙看他徐徐的背影,问安静在门前立着的赵嘉:“杜骞有遣过人出城吗?”

      赵嘉回道:“不曾见,想来没问出什么。”

      杨谙勾了勾唇角。那问出来的人,就只能是他了。

      他让人把折柳找回来,嘱咐了几句,就允她进入。稍后,又在后头缓缓跟进。

      德来卧在地面,像融化在了血泊中似的。他的身份是实打实的,杜骞下手就没那么客气了。折柳颤手探他鼻息,掀开裤腿,枯瘦的小腿被抽得没有一寸好肉,干瘪得连血也只是一丝丝地往外渗。

      她难过得流泪,一边轻轻晃动他:“阿翁,你醒醒。”

      德来睁开一只眼,“他们走了?”

      折柳惊讶。他露出缺了几颗的门牙:“阿古达玛,别担心,他们看我晕过去就停了,没把我怎么样。”

      “阿翁,你不用安慰我了……”她为这个善良的老人打抱不平。不过也或许是他太冷,冻得失去知觉。

      此时寒风呼啸穿过悬窗,折柳跑出门,对杨谙视若无睹,自顾自走了。不多会儿,从公衙带回一床被和一些创药,将被褥拥在德来上半身,让下半身保持寒冷,减轻痛楚。

      杨谙一怔,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便走了。

      傍晚,折柳端着自己的水引饼去了狱里,自己则吃给德来发放的又冷又硬的菽羹,嚼得腮帮子疼。

      她揉着脸回去,仆人没好气地开门,责怪她回来不是时候。装了盆凉水到屋前,便打着呵欠睡回笼觉了。

      地板本该铺席的地方空着,她想不到这时杨谙会去哪儿,也不想点灯,摸黑将手浸到水盆里。水寒刺骨,指甲缝还残留着德来的血。

      她小声地说:“可恶的汉人。”

      她解开衣襟,两截长襟只挂到肩下,就这么捧了些水擦身。水流哗啦啦地滚过肌肤,打湿了下裳,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完全没发觉杨谙躺在床上,覆被而眠。

      昏暗的屋室,她的肩头莹白发亮,一头秀发飘来荡去,于是那抹白总不透彻,令人想抬手拨开黑的,伸手握住白的。

      杨谙一句话发不出,没想到几天前的念头一语成谶,真叫他见了她衣衫半褪。

      他自认是个高洁傲岸的君子,伸起一条胳膊遮住眼,眼不见为净。

      耐着性子等了又等,他觉得大概过了半个夜晚,泠澈的水声还在继续,好似没个停的时候。
      女孩子真麻烦,擦个身子需要这么久么?都足够攻下一座城了。

      胳膊一直抬着,也有些酸麻。杨谙想把脸转向墙面,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只有衣料簌簌摩擦。

      他用狩猎一般的耐心等她停下这场对自己实施的酷刑,估摸着衣服穿得差不多了,忍不住瞟了一眼。

      完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她是把上装穿好了,穿得严丝合缝、严严实实,合乎礼法合乎规矩,合乎一切尺度。

      但她已经开始解下裳,裙带圈圈落到地上,像花苞舒展着叶瓣,即将打开自己。
      然而展开的到底是什么,他就不清楚了。他也尽量不去想。

      移开眼是个很简单的动作,闭上眼则是个废人也能做到。

      但他的眼睛出了毛病,怎么也移不走,关不上。
      而且晕眩感还一阵阵袭击他,耳畔到心口都烧得厉害。
      他可能是病了,所以额头滚烫。

      裙摆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秉着仅剩的那点良知,他猛然翻了个身——当然是朝墙面翻,他是个正人君子。

      折柳大感意外,左看右看,才望向床上,他悄无声息的存在被雪白的床衾显露了形状,雪山皑皑,犹似将崩,欲盖弥彰的呼吸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折柳赶紧捂紧裙子,打了个乱七八糟的死结。

      “你怎么在这!”她几乎是震怒地在质问。

      他坐起身,刚睡醒般摸摸眼睛,“做什么,你把被子让出去,我们不就只能睡一起了?”

      她捏紧了拳头,摇头义正辞严地道:“不要。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不能这么折磨德来,又糟践她。

      杨谙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屈辱与嫌恶,唯独没有被人目睹的一丝丝羞涩。
      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侵害,顷刻间,刚才床头辗转反侧的一颗心都冷到透彻。

      “你们?”他微笑道,“我倒听不懂了,‘你们’是什么?”

      折柳感知到他笑脸下潜藏的危险,忙将屈闷都往下咽,低下头解释:“我是说他,他虽不是你的同类,但也不是随便活着就行。”

      “他是俘虏,难不成要给他吃肉喝酒,穿貂衣锦?”

      折柳在晦暗中瞪着他,只觉无力,屈辱。
      汉人霸占平阳,毁了她的家,践踏她的朋友。杨谙对她再好,到头来也是其中一员。

      她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违心地摇头:“不该。”

      她还有用,杨谙无意把关系弄僵,因而浅浅换了呼吸,缓下语气,拍了拍床铺,“睡吧。”

      也不等她的回应,抓起自己衣服就出门。

      一段时间后,隔壁传来邱棣愤怒的叱骂声,二人空手过了几招,不知输赢,夜凉如水,雪花轻落,终于是安静了。

      折柳躺入满是他体温的被窝里,早些时候德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们是我的同胞,承诺把我送回家,去找我的亲人,我却眼睁睁看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面前。现在我又怎么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出卖他们呢?”

      “可是,”她仍然试图说服他,“你不是想回去见你的孙女吗?这么多年,她都有孩子了吧。”

      德来叹道:“我既出卖族人,哪还有脸面再回去见她,不如就这么死了干净。”

      她在动荡中闭上眼睛,每当难过时,她总会想起年迈的祖父,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同受大漠的风和平阳的水滋养,德来与祖父长得极像。面容皱纹纵布,隆起的眉峰像遥遥相对的连亘山丘,鼻翼旁的沟壑像羊儿吃草啜水的月牙深涧。

      风沙卷进祖父的皮肤,吹成乌黑山色,寒冷皲裂他的指腹,使宽厚的大掌每轻抚她,都会沾起无数碎发。

      她大叫着从他怀里撤走。“阿翁!你弄乱阿婆给我编的发了!”

      祖父笑呵呵道:“谁叫我的阿古达玛这样美丽,草尖上的露珠不及你剔透,风里的雨丝不及你纤美,阿翁把你捧在手上也担心融化。看你弟弟那日散,却黑黢黢的像个乌鸦。”

      大家公认她像母亲,弟弟像父亲。父亲面容黝黑又酷肖祖父。祖母说祖父年轻时高大俊美,颇负盛名,阿父远不及他。

      但这不妨碍阿父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成日酗酒,鼾声响天震地,对劳碌的妻子非打即骂。

      他用羊奶换来汉人的宝石赠给阿母,把她喜欢的料子记得清清楚楚。
      春天他在岸边播种谷物,从河里挑水灌溉。他教阿古达玛骑马,教她辨认头羊、带动和驱赶羊群,芳草肥沃时要散着放,草芽贫瘠时要顺着放。
      秋天他收割庄稼,修剪羊绒,好叫祖母塞入夹衣与帽子里。
      羊绒总是暖乎乎的,那日散穿上像只小黑猪,笨重地在草野里滚动。
      他真的很笨,即使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都还没学会说话。

      阿父会用横笛吹好多曲子,但只会唱一首歌。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为什么风无声?为什么惜断肠?

      阿父说,孩子都是小狗,就像人不理解小狗的叫声,也没人听得懂孩子的哭声,孩子哭了,只有母亲最疼。

      可是阿古达玛的母亲不疼阿古达玛,也从不对阿父展露笑颜,即使他这样努力搏她欢心。
      她坐在昏幽幽的帐子里,桌上摆满纸笔,地毯上堆满她绣的花,这就是她在乎的全部了。

      她总说,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满是倒刺的荆条抽在阿古达玛掌心里,二三十下,打得她痛痒难耐。

      阿古达玛反呛:“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做了你的女儿。”

      阿母红了眼,抄一把柴禾追着她打。她跑累了,阿母也打累了,扔下柴,半个月没和她说一个字。

      但是,阿母的心别人读不懂,阿母的女红却是极好。荷花中心红透,纹理如蝶翅细腻,喜鹊憨态可掬又栩栩如跃。

      阿古达玛最好的朋友琪哥拿回家给她的外祖母看,这个老妪瞠起生了翳的眼把鼻子贴到绣纹上,说自己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汉人竟可以在布料上留住万物生命。

      阿古达玛像周围所有人一样讨厌母亲,厌恶她孤僻可笑、不解意趣。
      可是母亲会把最好的留在布上,在多年后,阿古达玛才懵懂地意识到,母亲只是有许多未说的话。

      她后悔了,自己弄丢了那样的母亲。

      -

      午后,一日中难得的阳光刺破烟霭照入平阳城。

      危耸苍色的城墙下,邱棣朝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挥拳,遭对手躲开后,就以迅电不及瞑目之速弯曲胳膊,正钳住对手的喉头,大步转至后方,绊腿锁腕一气呵成。
      少年年纪尚小,重心不稳健,当即栽到地上啃了一嘴泥,险将牙磕掉。

      围观者拊掌大笑,邱棣将少年拉起来:“赵宣,你太心浮气躁了,速度慢,又犹豫,总想着给予我翻身一击,可是能防备我的进攻就不错了。”

      赵宣很不服气,兄长赵嘉掩嘴轻咳,斜乜他一眼,他只得低头将耻辱咬碎下咽。“是。”

      杨谙驻足旁观已久,邱棣抡拳打去,不偏不倚打在被折柳刺伤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拍开了邱棣的手。

      邱棣嘿嘿一声,眉宇满是暧昧:“被猫抓了?”

      杨谙回敬了一拳,“说正事,查到什么没?”

      “查到了,和你猜的一样。”邱棣遗憾地望着他。

      他睫毛一垂,不露痕迹:“是和匈奴,还是和鲜卑有关联?”

      邱棣盯了他许久,把唇角一扬,附耳道:“这种花纹早几年在平阳还挺风行,据他们说,起初源自一个许姓的汉人女子。至于风帽上都是三色掐丝,做得栩栩如生,肯定出自她手。如何,放心了吧?”

      杨谙顿了片晌,否认道:“我有什么可放心的。”想过又说:“该不会是……”

      汝南许氏即使是过去一抔尘土,也是有名有姓的土。发迹于汉,承志以魏,三朝望族,就因是陈留景王的党羽,洛阳一支在十六年前就全部覆灭。

      若她是许氏后人,即便不管是不是那个许氏,足够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了。

      “这事到此为止,人都撤回来。”杨谙担心地又问,“派去的人可信吗?有没有引起注意?”

      邱棣哼哼道:“绝对万无一失,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还等这趟回去,老母亲给我找个漂亮的新妇呢。”

      杨谙松了口气,说:“你就这么想在家相夫教子?”

      邱棣白了他一眼。“你也别总是冷冰冰的,赶紧让官家给你攀个高枝,扶正下门楣吧。你家那几个穷亲戚,都快搬到臭水沟边上去了?”

      两人走后,躲在墙内的赵宣才站起身,扒着墙头翻到巷里,慢悠悠思考了会儿。

      “匈奴,鲜卑?”他听得不大清晰,也不知道自己只听了一半。不过这两个词已经可以锚定,那个胡女确实身份有异,杨谙与邱棣明知,却故意为她遮掩。

      好消息和坏消息的边界有时不那么分明,所以要以是否于己有利,来进一步区分。

      而这就是个好消息。好消息就得卖出好价钱。

      当日开伙的时候,赵宣借故解手离开兄长,去了杜骞的营房。

      因他职分低微,又是杨谙御下,求见了三四次,杜骞才不胜其烦地答应见他。

      杜骞审问胡虏未果,正烦闷着这事,对他态度十分粗暴,他刚迈入门槛,便被喝止了:“站着,谁准你进来,别脏了我的地。”

      赵宣忙连连往后退,门槛高近一尺,他不习惯,抬脚却脚跟被一拦,以人仰马翻的动静一屁股摔在了外头。

      杜骞看他滑稽样,不禁指着他哈哈大笑,说:“是个知礼的,你们都好好学着,要到外头行大礼。”

      大家都陪笑,嘻嘻哈哈好不快活。赵宣在一众的目光中脸色青白交加,站起来,递到喉头的话已经咽到了肚子里。

      他抬不起头,扭捏地支吾了一句:“岁正将至,小人恭祝大、大人……蜡节安康。”

      隔了一会儿,他没话了,一直杵在门外。

      杜骞说:“……就这样?”

      赵宣点头如捣蒜。

      杜骞的笑倒了个个儿,成了狰狞的怒容。骂道:“那你拜见个屁!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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