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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丘   德来望 ...

  •   德来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轻声说道:“你的阿母没有随部落离开平阳。阿古达玛,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折柳一怔:“你是说,阿母还在平阳?”

      她又惊又喜地捂住胸口,眼眶泛起热泪,“我在平阳找了她一年,都没找到,怎么会……”

      德来叹道:“不过,那也是一年以前了,她还在不在,说不准。”
      她的阿母留在平阳,却不一定是好事。德来欲言又止,止不住折柳的满心欢喜。
      “阿母不会抛下我的,她一定还在附近呢!”

      折柳走出牢狱大门,杨谙斜倚在围墙边。

      她扭头乜了眼,明明看见了,却垂头朝反方向走去。
      杨谙叫住她:“家不在那边。”

      折柳飞快地拭去眼角泪痕,转过身,似乎对他很生气,看都不想看他,不知道又怎么惹到她了。“有什么事吗?”

      他今天第一次把她看得清楚。
      她头顶随意挽了个鬓,没有一点装饰,秀发敛在额角,弧度使她柔软的脸看起来像某种花纹异样的山雀。上衣单色绛襦,下系黄裙,罩了一件半旧的花叶纹缘边绣镼。

      这些服饰果然是专门贴合汉人的体态与容貌剪裁的,在她身上,比胡服合度得多。

      他彬彬有礼笑道:“才半日不见,这般生分了?”

      折柳嘴唇张合,一口气咽下去,只是摇头:“可以不这么对他吗?”

      见他不语,她又说:“那我能常来看他吗?”

      杨谙扬起下巴,水波涟涟的睫羽下目似耀星,不置可否。

      她失望地低下头,转身要走。
      “我今晚要驻在汾水岸营,一会儿出发。”

      见她不明,他说:“你想一个人留在城里?”

      她不算蠢钝,马上明白了,讷讷点头。他牵了她,手指穿过缝隙,刹那将整只手都摸了个遍。

      她手上的薄茧随着轻握在他指尖滚动,可以见得,是常年握缰、把弓与压酪所导致。

      折柳被他轻薄一番,忙脱开手去,浑身上下不自在。杨谙握紧缰辔,她先踩着脚蹬上马,他自己也坐了上去。

      她慌忙说:“我会骑马,我们不用同乘。”

      杨谙反问:“你的手脚养好了么?”

      他轻蹴马腹,玉骢马就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速度,细长的腿交错,沓沓小跑,很快就出了城门。雪野的风里,马儿向着东山的方向疾奔,追逐初升的明月。

      折柳被风吹得冻僵了,只好将身体伏低,脸埋进马的鬃毛里。杨谙回手把她揽起来,塞进自己的绨质披风里。

      他似乎天生体热,一冷一热的两人不时轻贴。玉骢马跑得欢快,载着他们越来越远,从平原爬上一座小山冈。

      杨谙声音低如孤鸿,附在耳边问:“告诉我,你真是汉人么?”

      折柳抬起眼,思考片刻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是的。我确实认识那个阿翁,我们以前是邻居。”

      他又说:“想救他吗?”

      折柳猛地从披风里探出头,他的气息和风扫过螓首,下巴与她不知哪个更冰冷。

      “想。”怕他看不见自己的诚意,她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怎么救?”

      “问出匈奴的布营与防点,要点有四:主力,辎重,援军,统帅。”

      她把头埋了回去,支支吾吾说:“他可能并不清楚。”

      杨谙开始了忽悠:“记得那天要审问你的人吗,名叫杜骞,你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问不出来,杜骞就得将这老翁杀鸡儆猴了。”

      折柳攥着青色的鬃毛没说话,显见已在动摇。杨谙很满意,在汾水营前掏出兵符,策马入内,把她放在军帐前,让她自己收拾贴身之物。

      邱棣已在营中为分粮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杨谙丢了件红色的物事过来,“查一下,城中什么人织过这种花纹。”

      “没见我正忙着吗?”他反手扔了回来。

      杨谙说:“营里的事我来指挥,这件事很重要,她可能和匈奴或鲜卑有关系。”

      杜骞对折柳的防备是有其道理的,那是一年以前汉人重新占领平阳,发生在车骑将军刘冀身上的事。

      故事开始于老掉牙的英雄救美,那日刘冀击退挥戈南下的鲜卑,班师回城,路遇一粗服乱头难掩清姿的少女被人欺负,将军血气方刚,对少女一见钟情。

      她理所当然随他入了城,期间二人究竟发生过什么,谁也无法得知,只是没多久,就被彻查出此女受失地的鲜卑同化,便送来对汉人将军使美人计。

      刘冀只犹豫了一刻,就亲自下令诛杀。听说,还是当面看着人死的。

      自此之后,军中对来历不明的女人都非常戒备,所以杨谙才把折柳绑了回来,在监狱里过一遭,就会没那么惹眼。

      邱棣已经意会,半掀起眼:“若换作她也是,你会杀她么?”

      杨谙接过他手里的册录,头也没抬:“你这是什么问题,但有一丝征兆,我都会亲自动手的。”

      料理完营中庶事,杨谙回到毡帐,折柳在整理自己的衣服,叠得歪歪扭扭,并不擅长此事。

      她问:“你有见过我的风帽吗?那是我阿母为我绣的。”

      杨谙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清楚,没见过。”

      他看见她把床铺得很犹豫,两张席子叠在一起,考虑要不要现在就铺到地上。便叫起她,说是外出走走。

      这时天已将近沉下来,纵马行了一段路,营地的灯火只余渺渺,他把马停在山下。

      玉骢马很听他的话,不需要拴起也不会跑走,折柳终于得了机会亲近,赞赏地摸摸马脸,问:“它叫什么名字?小花?小玉?”

      他今天第一次没忍住笑了,认真地告诉她:“它叫——断阴山。”

      阴山是古来的胡汉分界,当今胡人早已越界,给马起这个名字,是源于杨谙少时踏平鲜卑,还复旧地的天真愿望。

      折柳缺乏敏感度,压根听不懂这名字的弦外之音,只评价了句:“好奇怪的名字。”

      断阴山的长睫毛下,覆盖着圆而无瑕的涟涟目,看着是个温顺的小家伙。折柳去摸它柔弹的耳朵,它却用嘴狠狠拱开她的手,还是个地包天,龇起下牙示威,慢悠悠踱到杨谙身边去了。

      “小心些,它脾气可不好。”杨谙把她拉远了几步,“便是我也被摔过,它不乐意其他人骑它。”

      折柳倒不以为意:“它就是个任性的孩子,河西和凉州配种的骝马才最不服管教,可是要我们骑上去了,无论它怎么抬臀踢脚,只会把缰绳拉得更紧,也不打骂,每天跑个几百里,慢慢就把脾性磨没了。”

      杨谙带她走上平缓的山丘,每一步脚踝都陷入雪中,他若有所思,状若无意地表示:
      “所谓‘匈奴骑,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胡人的马术确实是汉人鞭长莫及。”

      “大漠广阔,出行必须依靠马匹,又是马上打仗,马下畜牧。而汉人可以坐车、坐船,步行到圩市或邻家。”

      折柳的思绪在美景中游荡得厉害,望着山线上越悬越高的下弦月,一手褰住过长的裙摆,“坐船?我还没坐过船呢。”

      她丝毫没有发觉杨谙话里的圈套,径直踩了进去,等着他拉绳索将她吊起。

      他正想冷笑揭穿她,“这就承认你是胡人了?”话还未出,她却加快了脚步,与月亮一起爬到高处,越过山坡。

      杨谙直觉她是想跑,立即大步跟随上去,与她前后脚登上了山巅。

      她停在最高处,眺望河水栖在两山之间,浮冰顺水向南移动,如一道镶嵌水晶的银练,闪烁着月光。

      从这里一直沿河下去,能到河东,再从孟津渡过河,往南就是洛阳。

      折柳转过头觑着他的表情,笑道:“哦,你的家在那里。”

      他有几分惊讶:“你如何知道?”

      她朝两只手呵气,紧握在一起,“人看向家的时候,脸上会有充满温柔的快乐。如果他想家了,还会有一丝浅浅的伤感。”凝眸看他,“是不是?”

      杨谙确实想家了。他喝平阳腥膻的乳酒时,总会念着湘东酃渌,洛阳的声色犬马、万紫千红在夜里来,又在晨时去。离家时才刚过中秋,月儿圆如玉轮,现在一年走到尽头,数来他在这里度过了足足三个月。

      回过神,折柳滴溜溜的眼珠正盼赏般凝睇他。
      他开始认真考虑起杜骞审问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杨谙抿抿唇,压低眼底色如泼墨的晦暗,问:“那你的家呢?”

      她微微愣住了,望向四方,无论面朝哪个方向,都没有流露出她所谓的“快乐”。

      “不知道。”她垂下头,颈部像一株叹气的柳树,“我家是一顶帐子,住在里面的人要走,只需把帐子拆去。我回到家时……它已经不见了。”

      他想了想:“他们去哪了?”

      她眼眸游离了一阵,抬起来对上他,“死了,散了。”

      这两字落下,折柳似有若无地撩了他一眼,仿佛有几分难以诉说的委屈。但随即,又有种她确实可怜的错觉。

      她怪他曾这般对待她?她倒是上心了。

      这么上心,难不成她喜欢上了他?

      杨谙心思重,不由把这件事放在头等去想。
      他想自己还没做好发展这种关系的准备,又不清楚她话里真假,而且她又有些太特别了,特别得对他来说,更像是种动物而非同类。

      杨谙想着想着,就不想在此时此刻戳穿她了。
      “我没想着杀你,第一天你能逃出去,第二天当然也能,顶多责我看管不力,所以我才把日子放到第二日。”

      折柳盯了他一会儿,双眸如湛湛秋水。

      他见过很多比她美得多的人,但未曾被这么凝视过,一时不自在,转去抬望月亮。

      顿了顿回看过去,她朝他莞尔一笑,脸颊掬成两团柔软的云朵。然而见了他表情算不上和善,又收起笑靥。

      她说:“你不是说会告诉我名字?杨安?哪个‘安’?”

      杨谙感谢她转了话题,弯身拣了一截断枝,划动疏松的雪面,写下他的名字。

      折柳跟着写了一遍,又写自己的名字。

      她指着那一行形状清奇的字体:“阿古达玛。”鲜卑没有文字,这是音译成的汉文。

      杨谙问:“会写你的汉名么?”

      她说当然会,就把二字四仰八叉地划出来。仿佛为证明她也会书其他汉文,她还开始书起魏武皇帝的《蒿里行》[1]: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杨谙望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这就是你父母教的?”

      折柳低头沉思,道:“是我阿母,阿父不会写字,但会吹笛子和唱歌,他经常在阿母绣花的时候给她唱歌。”

      说罢,她不由自主就哼起来: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杨谙望着月下缥瓷般纯净的人,没有去打断。只是在她思绪绵绵之时,认为适时应该握住她的手,于是轻轻揉了揉她,“冷吗?”

      她的后襟短短的,露出一段颈,冷风穿过头发搜刮那里,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她藏在头发后,悄悄用指头刮去眼下的泪珠,以为他没有看见。

      清晨,浮冰的轻击声把杨谙唤醒,纵然有席子,他还是在地上睡得腰酸背痛,抬头一看,床上隆起的被衾在悠然地起伏,散落的头发掉在床沿,尾部微微打了个蜷。

      杨谙起身穿衣,没有逗留就离开了帐子。水岸边呵气成冰,他匆匆赶往主帐,一边生火取暖,一边翻阅粮册。

      但是满页的字都看不进去。时候太早,天气太冷,腹中空空,昨夜乱梦。都怪折柳,晚上和他说了太多,梦里都是她。

      杨谙趴在书案上,想着再歇一会儿,

      一阵催命一般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被守卫阻拦在门前,两厢嘲哳斗起嘴。

      他仰起头骂了一声,揉弄着颞颥,“什么事,让他进来说吧。”

      来者是赵嘉的一个下属,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将、将军,卑职奉命知会,建义校尉要对老胡虏动刑,拦也拦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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