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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汉恩自浅胡恩深 交 ...

  •   离开平阳的那一晚,折柳又梦到了阿母。

      她跪在广袤野草间,泪眸映入划过云天的塞雁,回头喃喃问她,“折柳,怎么又剩下我们了?”
      阿古达玛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无措地立在母亲身后。毡帘空翻萧索风,视野里一切都成了水墨,顺着雨丝流淌。

      都怪她。

      那时候祖父去世已经两年,祖母几个月后随之而去,但是他们一家四口还生活得和和美美,直到那日。

      他们说,那日散是被蛮讷坡的狼叼去了,狼群换了新首领,年轻的狼王需要纳贡皮肉嫩滑的孩子。
      这四头成年灰狼就偷偷溜下雾山,趁人们御火驱赶,一匹白耳朵、裂嘴角的狼,偷走了她还不会说话的弟弟。

      阿父背着弓箭赶向蛮讷坡,与他同行有邻里两个青年。半月后两人回来,言她阿父骁勇,冲在最前,与他们在狼群与浓雾间走散。两人在山口踞了一日都不曾见他,又不敢进山去找,只好先回来了。

      阿古达玛和母亲一直等到候鸟南归,芳草委顿,那日散没回来,阿父也没回来。

      一向满不在乎的阿母在旦夕间遽然崩溃,泪水似春雪化下天山,淹没她苍白的面孔。原来她那么在意阿父,可是气人的柔弱且自怨自艾,连外出寻找的力气也没有,就默认了他们的逝世。

      阿古达玛绝不肯相信,悄悄带上食物与阿父给她的匕首,连夜只身驾往蛮讷坡。

      她从未独自行过这么远的路。在邻家老妇的口中,人们总是能战胜所有危险,永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她越过霜芜与虬枝,忍受从漠北吹来愈加刺骨的寒风,一意孤行去验证这些故事的真实。

      马儿冻得步履哆哆,她不断安抚它,给它喂得饱饱的。十日后,终于抵达雾山,狼啸回绕在林幕深处。

      狼比她更敏锐,已经埋伏在互相缠绕的枯树间,刚上山,她就已被包围了。
      两头几与她同高的恶狼低吼着朝她扑来,另一头白耳朵灰狼冲撞马儿的腿部,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将她连人带马掀翻。

      比成年男子更庞大的身躯压制住她,她用尽全力才把匕首送入狼腹,它惨叫着逃离了一丈远,仍在附近逡巡。
      另外两头巨兽惧于她手中利器,不敢往前,站在被开膛破肚的马儿上呲牙,银丝般的涎液恶劣地伸展。

      马儿想翻身跟她走,垂死挣扎了几下,腹里红彤彤的内脏汩汩往外流。

      它不会说话,圆亮的眼睛望着她,断断续续发出祈求似的呜声。

      是阿父接生的马儿。马儿无名无姓,放牧时曾经踩中猎人的陷阱,前右腿一直有些瘸,折柳就凭它的小瘸腿在马群里辨认它。
      它很安静温和,不像别的马有自己的小脾气。打从出生起,它就毫无选择地忍受所有苦难。
      阿父常说,这样的小马驹是天神下凡来修行悟道的。修的不是畜生道,是人道。

      于是它的生命消逝,也不曾留下只字片语。

      阿古达玛的泪落个不停,牙齿噌噌打颤,到底是屈从于求生本能,转身往山下跑去。

      一路她都听见马儿的哀嚎不断,高亢尖锐,直到她周遭已无丛林,它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它是在向她求救吗,还是原谅她的放弃,催促她快些远走?

      清秋时节的天空泛着无光青色,她坐在地上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不记得说了多少遍。

      若她不去凑赶狼的热闹,就能把弟弟及时带回来。
      那日散和阿父就都不会罹遭劫难。
      阿母也不会和她走散,留她徙倚在姑射山中,迢望汉旗招招于旧时河畔。

      杨谙听见她在睡梦里哭着喊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下一刻她惊醒,从床上跳下来,夺门而出。

      不知已是折柳第几回逃跑,在回洛阳的路上,她不眠不休,执着地琢磨各种法子。

      禁足便翻墙,被抓回来也善不罢休,窗外都需要有人时时盯着。

      后来军队夜宿在野,就把她关在车里。夜阑野静,杨谙放不下心去瞧,发现她钻了小窗,悄无声息跑了。

      折柳不大认路,跟着北极星走,屡屡碰壁。杨谙在驻营外不远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人影,一路走一面幽声哭泣,像个荒野游荡的鬼魂。

      趁其不备,他一把抓住她,她却呜叫一声从他手里滑走了,连滚带爬往前跑。
      杨谙指间还剩一截袖摆,适时一勾,她就不清不楚地扑倒了。他上前擒住那双拼命挥打自己的手,压在地上,朝她低吼:“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如此尖利的嘶叫:“你凭什么关着我!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杨谙何尝被这么颐指气使过,被怒火冲昏头脑,颤抖着手扼在她的喉间,五指收拢。
      他就一个念头,倘若无法放手,不如就紧紧攥住,直叫她厌恶透了,直叫她融化在手心。
      折柳握住他的腕挣扎,脸色苍白透明,皮肉覆盖下纤细的颈项绷得坚如磐石,他才猛然松手,发现自己险些掐死了她。

      暮春的平阳,雨收云断,天地格外寂静,她的叫声似风尖啸而过,将远处某人家的犬引得汪汪乱吠。
      杨谙用腰带缚住她的手,她奋起张开一口利牙,使劲啃上他的肩头。

      她是故意的,因为清楚记得他的旧伤,虽然不及伤筋动骨,但新生的肉比别处敏感,一口下去疼痛倍加。

      杨谙哼了一声,勃然大怒。他几乎想反口咬回去,但定睛落下,却见她唇染腥红,眼睛不在他脸上,只望着茫茫夜空,泪水无声地滚入发间。
      “你就没有心吗?”他丧气地说。

      她嘴唇颤动,没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阿母,都是我的错。”

      杨谙无可奈何地,心软了一半,挫败地坐在地上,对她说:“何必这样,让自己痛苦。”

      他背起她走回驻营,三令五申不许趁机用手中的带结勒自己。
      话音刚落,便觉喉头一紧。

      他索性扣住她挽在颈上的双手,微一侧首,一滴泪打在右颊,顺着他的下颌划入衣领。

      第二天的折柳还是老样子,无处不在耍手段,锲而不舍地想着离开,他几乎为她的固执感到吃惊。

      邱棣对此打趣,若人们都能如她,朝政不至如此昏聩,胡人也不至南下。

      杨谙说:“你该不会是什么以我痛苦为食的精怪吧?”
      “哪有。”邱棣正色道,“不枉长你一岁,我向来想得长远,才不像你拘泥在小情小爱。”

      杨谙不认:“我想的是,当年景王一党牵涉了数千人,非死即伤,至今朝中仍有忠正不忿者,危难时可堪用。若她是洛阳许氏的遗腹子,对官家或有裨益。”

      这会儿天色暗淡,春寒料峭,两人喝了点酒相与漫步,不知不觉走到折柳住的马车附近。

      杨谙无言靠着车厢,邱棣推开窗望进去,里头就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邱棣道:“是我,邱棣。今日是清明,合该吃杏酪的,不过军中不讲究这些,只煮了些甜粥,你吃了也算一应节气。”

      窗子被钉上木板,只留一条小缝运输食物,从里外都只能窥见有限的角度。折柳蜷在车里坐着,随风潜入一阵潮湿温润的酒气。

      她没有露脸,举起一只手接过碗。邱棣睨了杨谙一眼,问她:“你的母亲有没有和你讲过,孔融让梨、芦衣顺母,和怀桔遗亲的故事?”

      这些汉人孩子五六岁大就耳熟能详的故事,折柳这个曾日日闯祸、踢天弄井的淘气鬼,也从阿母那里听得耳朵起了茧。

      “说过。”她不解,“为什么问?”
      邱棣道:“你觉着这三人怎么样?”

      “嗯……”折柳想了想,“闵损这人多少是太蠢笨,陆绩帮亲却盗人财物,也不怎么样。只有孔融是真贤俊,若叫我分梨,我也会吃最小的,把大梨让给别人。”

      邱棣呵呵笑道:“那看来,汉人也不尽是坏人嘛。”

      折柳沉默了须臾,说:“当然不是。”

      邱棣又说:“杨谙呢?”

      杨谙竖起耳朵。折柳一顿:“他不好也不坏,是自大……”

      杨谙沉下脸来,但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地听。

      “是登徒子。”

      他朝窗内投来一双怒目,邱棣忙拦着他,示意:要有耐心。

      “其实,他也是为你好。”邱棣从腰间掏出酒囊,牛是好牛,皮是好皮,质地清腻,连酒也多了分甘芳。
      “平阳是你的家,但终究不是你的故土吧?人的根长在故乡的土壤里,你的根也应如此,一半植在大漠,一半跟着你的阿母,留在楚国。兴许,她很想回洛阳,兴许,她就已经在洛阳了呢?”

      “你怎么知道的?她是想回洛阳。”折柳惊讶,又低落了下去,“不过,她不会回去的,依她性子要回早就回了。她那是……回不去。”

      邱棣笑道:“她回不去,你就不想替她去吗?南北的水滋养的人不一样,酿的酒也鲜醇不一,没尝过的酒,怎么就说它不好了?”

      说罢,突然意兴大发,一手撑在窗上,一手举酒对月,长啸而歌:
      “宜城醪醴,苍梧醥清!”

      他音色浑厚又中气十足,乍亢起惊走一片夜寐的雀,青黑的长空顿生热闹。

      邱棣犹觉不尽兴,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踏舞。
      歌曰:

      “王孙公子,游侠翱翔,

      将承欢以接意,会陵云之朱堂。

      献酬交错,宴笑无方;

      扬袂屡舞,扣剑清歌;

      颦蹴辞觞,奋爵横飞;

      歌骊驹之既驾,称朝露之未晞!”[1]

      一曲祝酒终了,酒液也见了底。热津津的酒气一冲上脑,邱棣一手抓着酒囊,一手搂过杨谙大嚷:“小弟啊,怎不与大哥同舞?”

      折柳闻声贴窗望出去,看见两人在月下拉扯,一个拼了命要走,一个舍了脸要留。
      要留的开始歪歪斜斜,要走的攫了要留的衣襟一推,邱棣扑通倒坐在车前,杨谙无声挥挥衣袖,正准备把人拖走。

      有意无意间,他往车里扫了眼,便愣住了。

      两人近距离打了个照面,折柳双目澄净,圆溜溜的珠子闪动不休,仿佛在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汉恩自浅胡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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