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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坟茔 杨谙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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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谙自然听出了刘冀语中难以化开的不悦,于是故作不知笑了笑:“将军过奖了。”
刘冀轻蹴马腹一骑绝尘,他不愿住城里,必须与自己的军队待在一起才安心。大军迁移至城东,在林郊扎营。杨谙着人去找杜骞安排,话还未发出,下一刻杜骞已经骑马出现,屁颠屁颠好似一阵风,追着军队远去了。
按理说杨谙在平阳兢兢业业留守,蒲子未能攻克,与他关系不大,唯一能归责的也就是没有答应向沈祎借兵,导致北屈与前军被偷袭,失兵上万。难道刘冀是把这事怪他头上了?
杨谙思虑着其中缘故,就见邱棣刚从难民营回来,满脸疲惫。
杨谙朝他招招手,指着只剩一个小点的杜骞:“有朝一日你对我能有这劲头,让我在练场假装输给你也成。”
邱棣惠赠一字:“滚。”
一转头,折柳站在身后,怔怔望向刘冀军。杨谙看着她的伤腿:“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折柳也不答他,她知道军队是从北边来,士气低落,病担拄拐,茫然地道:“退兵了?”
邱棣看了眼杨谙,“是啊,马上要班师回朝了。徇达,官家急着见你,应该会让你随刘冀第一批回京。”
折柳目色急躁,追问:“什么时候?”
杨谙的脸色已很不好,邱棣拍拍他肩膀:“替你说了,不用客气。”
邱棣走了。折柳带了三分愠意瞪着他,下巴鼓作一团轻颤:“你回洛阳,还怎么帮我找阿母?”
杨谙望着连绵不绝的远山,雪化去,星点绿意潺潺地漫山遍野流淌开。
许家的事是禁制,与之牵扯会被认为有反彻朝纲,阿附旧党之嫌。杨谙信不过手底下刘冀的人,早就拿定主意,把她带回京中,再用可信的人慢慢找。
而且他更担心的还另有其事。
“我会请示陛下秘密查找,需要些时间。”他说,“我们俩都不够,你一个人更不行。若单凭自己能找,在平阳一年了,早该找到了。”
她对他难掩失望:“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帮我?”
杨谙有些气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冷笑:“你也一样啊,哪怕只有一刻,你瞧得起过我吗?”
杨谙愣住了,她显然话里有话。
他一直没怎么在意,折柳的态度转变是从树儿岗回来那日,他以为是德来的死所导致,现在看来,却不止如此。
“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你什么?是邱棣?”杨谙步步紧逼,“还是伺候的那个下人?我回去打烂他的嘴。”
折柳唇齿微动,前夜洞壁冰冷的水,仍在指尖冷冷雀跃。她历了一番挣扎,却低下眼帘,眸光寂灭。
“你嘴里有几句真话吗!”
她趁着杨谙怔忡在自己未明的话中,陡然转身,牵缰跨上断阴山,就朝远处疾驰。
杨谙连忙夺过一匹马,也扬鞭追过去。
断阴山从不让陌生人骑自己,一路嘶鸣振蹄,青白相间的鬃毛随风翻涌,试图将折柳甩下去,又被她揽缰制止,更是气急败坏,用嘴衔了缰绳梗着脖子拽。折柳为夺回控制权开始驭着它转圈,结果是偏了向,直接撞入了难民营的群帐里。
杨谙心一横,用了十成力拍马,马儿吃痛,转瞬间腾出百丈,差不多能追上断阴山。
他探身控住断阴山的笼头一勒,断阴山尖啸不止,两匹壮马在鸡飞蛋打中兜了好几个转,终于停止在原地。
他把她拽了下来,怒斥:“你想死吗?”
折柳惊魂未定,气若游丝,弯下身捂住吃痛的腿,黯然无力地说:“……我想回家。”
杨谙切中要害:“你还有家吗?”
她愣住了,缓缓仰起头。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松开眉头,把她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想去抱起她。
一阵凄风吹过,她却挣扎开了,看向四围,瞳仁骤缩。
一行破败初具人形——众人因马祸躲到一边,那具尸体就显得更孤独,口唇白得像纸糊,胸前与□□湮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她躺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把沾血的骨刀。
杨谙望着那张年轻的死气沉沉的面庞,解释说:“汉人重名节。”
折柳问:“什么意思?”
杨谙默然片刻,却不想说了。
折柳一步一步走入荒地,鹅黄的裙裾扫过雪泞的泥,留下一圈罥烟似的污迹。
难民就像羊圈里受惊的牲畜挤在一起,皮附着骨,筋吊着皮,眼里别无一物。反应过来后,浩浩荡荡涌上来拽她的裙衫,“行行好,姑娘,行行好,我们快饿死啦!”
她吓呆了,“我、我没有吃的……”只能望向杨谙求救,“能不能……”
杨谙上前拨开了众人的手,把她带出令人窒息的围城。
“我也没法子,城中粮谷严重不足,分给他们的始终有限。”
难民在哀嚎,沿途挽拉的手多如牛毛,平时就是士兵路过都要退避三舍,遑论折柳这种看起来心肠软的年轻姑娘。他们是真的饿得太久,才要抛弃尊严,像狗一样对人摇尾乞食。
杨谙突然拉住她的手:“别走了。”
这句提醒倒像催促似的,他说别走,她偏要走。极目眺去,不远处的林子里坐着几个面容姣美的年轻女人,冬阳倾头而下,色泽宜人,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六百年前,孟子就曾说:食,色,性也。又说:目之于色也,有美同焉。
美丽的事物,人心向往。那些胡人也是一样,最美的总归承受最多的挞伐,鲜卑人称作“特供”,在营地中专门有那么几帐,关押她们用以服务自己。
折柳也被美好吸引住了,而未曾注意到她们的呆滞。
几人正互相帮忙梳理靓丽的长发,然定睛一看,是在捉发里的虱子。
躺在一旁的女子正研究手里的东西,一只小虫从她手背爬到掌心,她头上新发似初生的嫩草密短,折柳疑惑地打量着。
她挠挠头发,翻了个身,裙下着了条像被染坏了的暗红袴子。
然而凝神细看,才惊愕发觉不是袴。
那是一双红艳艳的腿。
在褴褛的裙摆间若隐若现,之所以红,是因布满了刀伤、烫伤、烧伤、咬伤,大小不一、深浅各异,乍看花纹繁复妖娆。
虽然难民营里不乏重伤的人,但是她的努力依旧显眼,那是她曾无数次为不妥协,而付出的代价。
折柳从喉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跌坐在地。
杨谙托住她惨烈颤抖的身体,马上带到远离难民营的地方。但她仍然能看见短短的发与诡艳蜿蜒的伤疤,密密麻麻印在两腿的肌肤上。过去许多年后,她还能梦到这一幕和时下震悚的心情,使梦境遍布血色。
杨谙烦躁地揉了揉额前的发,说:“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你没见过胡人对汉人做了什么。若留下来,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被带走,变成这个样子。”
她泣不成声,手心里全是汗,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俄而终于还是无法阻止地联想起来:“阿母会不会也……”
折柳碎碎念着就要往回跑,杨谙圈住了她,她双脚在地面胡乱地滑动,颊边坠满绝望游走的发丝。
若这个姓许的母亲曾被鲜卑俘走北上,三十出头年纪,又貌美端庄,这必然是她的下场。折柳不该看见的,倒不如她就永远沉浸在寻找母亲的未竟的梦里为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日杨谙巡行营帐,百忙之中在那些容貌出众的“特供”中先排除了一遍,没有符合年纪的人,也没有人承认认识折柳或是阿古达玛。
“她不在这里。”他告诉说,“我已经找过。”
她抖了抖,一言不发地停止挣扎。
杨谙以为她好了,把人转过来,却是满脸泪水,万念俱灰地涂过她狭小瘦薄的脸。
三日后,圣旨降于平阳城,召刘冀、杨谙等归朝听圣,沈祎因为失兵被纠责,前一日就从北屈出发,灰溜溜先回去了。
刘冀瞟了一眼杨谙身后那辆可疑的安车,他已经从不下于两个人口中听说了故事,某日甚至满城风雨,说他带了个姑娘私奔。
也才过去了一年多,自然而然也想起来另一个年纪相当的少女,企图利用男人骨子里的淫逸和恻隐之情,让他们甘愿丢掉性命。这种事情居然还能发生两次。
杨谙与他并驾齐驱,跟了几里路了。他忍不住问:“徇达,你看我做什么?”
杨谙笑道:“末将深感荣幸,将军不是某些人那种缺乏气度之辈。”
刘冀没领他的情:“气度是王侯将相者的禁脔,我愧难从之。”
杨谙一旦难得殷勤起来,也是很难被拒绝的:“可是将军帮了我,总得让我知道原因吧?否则将来提起要偿还,也不知该帮不该。”
刘冀目不斜视,语态正直:“你我都是寒门之后,相互照应也是情理。再者,官家式微,如今不能没有你。”
杨谙垂眼思索了一刻,刘冀从蒲子回来,先找自己撒了顿气,应是为从沈祎那里撇清,维持他们体面的表象,渤海王不喜欢看二人争斗。然而帮自己,就是在帮官家,实在没有道理。
刘冀御马稍微偏离了缓辔徐行的队列,杨谙识相,也随他走出去。
他微牵马缰,马蹄在泥泞中一深一浅地走。“你知道自己是满朝文武公认的‘最不受欢迎同僚’么?”
杨谙:“……这话怎么像在哪儿听过。”
刘冀说:“据说许多小吏去步兵营传达符檄,前一晚上都睡不好觉,因为你性格古怪,与人不善。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杨谙说:“这说明他们不值得我好好对待。”
刘冀斜乜着他:“说明即便是你的部下,也可能会对你有所不满。”
杨谙眼底一闪,顷刻间明白了什么。刘冀旋即驭马前进,回到了行军之中,一袭铁衣与乌骥相融。
南山亮起一行橙色的云霞,群鸟逐着朝晖冲破山野,他更像一片剪影嵌在光明的画布上。
杨谙藏了一抹寒芒在唇畔,心头一片明畅,赵嘉真是教导有方。
此时的平阳城仍旧宿雾飘摇,一个瘦弱的身影立在破败青墙下,灰衣如妖似鬼,也不及她唇白魂轻,只一双毫无光泽的眼瞻望南天,像目送南飞的候鸟,正在离她而去。
城关的守兵关注她许久,怀疑有意入城,便挥戟去驱赶。
不料北风乍卷起满天尘土,晃了人的眼,他背过身遮挡,再看时,人影已为风散尽,在青墙下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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