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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审 陆衍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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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带我到了驿馆后院。
沈七娘就关在那间空房里。
我跟着陆衍穿过回廊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看见陆衍过来,无声地行了礼,侧身让开了门。
陆衍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见她?”
“人都抓了,不见一面,我这伤岂不是白受了?”
他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沈七娘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没有被绑,姿态很从容,不像是一个被捕的人,倒像是在等人赴约。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三十八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很好,眉目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但那双眼睛却不温婉——很亮,很冷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看见陆衍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掌上。
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女仵作。”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认识我?”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认识你,但我听说过你。”沈七娘说,“能在赵德柱眼皮底下剖了陈员外的尸,还能活着走出永安城县衙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承蒙夸奖。”
“不是夸奖。”沈七娘说,“是好奇。我好奇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陈员外跟你非亲非故,你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一个苏州云锦记的东家,好好的绸缎生意不做,跑到永安城来见一个开茶楼的寡妇,又是为什么?”
沈七娘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我说了,我来见一个老朋友,喝一杯茶。”
“那你这位老朋友,有没有告诉你,三年前有个左颊带疤的男人住在她的店里,死前还给她的女儿留了一副药?”
沈七娘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我看到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老板娘没有跟她提过那副药的事,她也不知道那个左颊疤的男人就是真正的“七”。
“左颊带疤?”沈七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寸长的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我用手指在脸上比划了一下,“老板娘说他自称是江南水匪给留的纪念。”
沈七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边,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个人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
沈七娘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老板娘把那副药的故事告诉了你,还把腰牌给了你。”她说,“她倒是信你。”
“她信的不是我,她信的是那个留药的人。”我说,“她藏了那块腰牌三年,是因为她觉得那个人不该就这么被人忘了。她以为你来了,你就是那个人——但你不是。”
沈七娘没有说话。
“你借用了‘七’这个代号。”我说,“真正的‘七’,三年前就死在了听雨轩。你只是借用他的名字回来活动,方便行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的沉默格外漫长。
“你叫什么名字?”陆衍开口了。他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说话,此刻才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沈七娘转过头,看着他。
“沈七娘。”她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行七,家里排行第七,从小就叫七娘。我没有借用谁的代号,我只是用了自己的名字。”
“那‘七’这个编号呢?”陆衍问。
“是巧合。”沈七娘说,“鸾鸣卫三十六暗探按天数编号,我恰好排在第七。指挥使大人当年编排的时候,看到我的名字,笑了一下,说‘七娘排第七,倒也省事’。就这么定下来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但提到“指挥使大人”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左颊带疤的人,才是真正的‘七’?”我问。
“他是。”沈七娘说,“他是京城人,比我早两年入的鸾鸣卫。三年前宫变那晚,我接到的是出城密令,他接到的是入宫密令。我带着人往南撤,他带着人往宫里走。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死在听雨轩。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死前还留了东西给别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们这一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给你立碑,没有人给你烧纸,连你的名字都会被从名录上抹掉。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沈七娘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她不像是在撒谎。
她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生死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淡漠。
“那你这次回永安城,是为了什么?”我问。
沈七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
“为了找一样东西。”她说,“三年前宫变那晚,鸾鸣卫的真名册被人带出了宫。那份名册上记录了三十六暗探的真实身份、联络方式、藏身地点,还有——宫变当晚的最后一道密令。”
“最后一道密令?”陆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内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七娘说,“我没有亲眼看过那份名册。我只知道,那份名册被带出宫之后,落到了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带着名册消失了三年。三个月前,我收到消息,说那个人在永安城出现过。”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沈七娘说,“但我知道他有一个特征——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看样子不是陆衍,那天他站在我身边。
他伸手接过那枚铜扣的时候,我看过他的左手。
十指完整,没有缺失。
不是他。
那会是谁?
“永安城里,左手缺小指的人,你能找到吗?”我问沈七娘。
“我能。”沈七娘说,“但需要时间。永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那个人刻意隐藏身份,很难找。”
“你有线索吗?”
沈七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陈员外死前的第三天。有人看到他在听雨轩附近出现过。
听雨轩。
又是听雨轩。
老板娘知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转头看向陆衍。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思考。
“你能画出那个人的画像吗?”我问沈七娘。
“可以。”沈七娘点头,“但我需要纸和笔。”
陆衍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侍卫应声而入。
陆衍吩咐了几句,侍卫很快取来了纸笔,放在沈七娘面前的桌上。
沈七娘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放下笔,将纸推了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男人的脸。
大约四十岁上下,瘦长脸,颧骨较高,眉毛稀疏,嘴角有一颗痣。
看起来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唯一的特点,是他的左手——画上特意标注了:小指缺失。
“你确定是这个人?”我问。
“我确定。”沈七娘说,“三年前,就是他带着名册突围的。我亲眼看到他冲出城门,往南边去了。后来我打听过,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但名册没有送到约定的地点。他带着名册消失了。”
“他背叛了鸾鸣卫?”
“我不知道。”沈七娘说,“也许他背叛了,也许他死了,名册被别人拿走了。但无论如何,这名册现在一定还在永安城。因为三年来,京城那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它。如果他们找到了,早就收网了。”
她说得对。
如果那名册已经被销毁或者被送到了京城,那沈七娘不可能还活着。
她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那名册还没有落到任何人手里。
那名册,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我拿起那张画像,借着油灯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左手的断指。
听雨轩附近出现过。
陈员外死前三天。
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拿走名册的人,就在我们身边。
“陆衍。”我转头看向他,“我们需要去一趟听雨轩。”
“现在?”
“现在。”我说,“老板娘也许见过这个人。”
陆衍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沈七娘说:“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听雨轩。”
沈七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着陆衍走出房间。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模糊的轮廓。
“你觉得老板娘会认识这个人吗?”我问。
“不知道。”陆衍说,“但她一定见过他。”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沈七娘说,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听雨轩附近。”陆衍顿了顿,“而老板娘,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从她眼皮底下溜走。”
我没有接话。
但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那个断指的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离我们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