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 ENDING》延维烟

4、雾都孤儿（3） 景

　　景云舟冲进浴室的速度跟后面有狗在追一样，客厅到浴室那条走廊上被他踩出了一串急促的踢踏舞步，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响，隔着一道门板还能听到他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形，但能听出来心情很好。

　　慕清夏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头把自己刚才被蹭歪的衣摆整理了一下，又弯腰把刚才被蹬歪的地垫重新摆正，才转身进了厨房。

　　他拉开冰箱门，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一眼就能看到有什么缺什么。他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上，开始思考人类历史上最亘古不变的问题。

　　晚上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过了几秒他取出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袋子油炸丸子，两个番茄和一小盆牛肉，放在案板上排好，然后转身去灶台把火拧开了。

　　“叮——”电饭煲的按键弹了起来，进入了保温模式。油烟机的嗡鸣声和锅铲碰到锅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厨房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景云舟就是被香味勾过来的。

　　他换上了居家的深灰色睡衣，衣摆后面还吊着根龙尾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其实这套恐龙睡衣景云舟本来想买浅色的，但被慕清夏以“你穿白的？弄脏了谁洗？”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好乖乖选了另一个色。

　　景云舟晃进厨房的时候慕清夏正背对着门口，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酸甜的气味随着油烟升腾起来，散开，钻进站在门口那人的呼吸里。

　　他上前一步，站在慕清夏身后，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双臂慢慢环过他的腰，指尖交叉着搭在他腹前的位置。他的头发还滴着水，有几滴水珠落在了慕清夏的衣领上，他没说话，就那样靠着，安安静静的低头看着锅里的菜。

　　慕清夏正在往锅里放菜，手没有停，只是侧了一下肩膀：“刚洗完澡就过来蹭一身的油烟味。”

　　“那你闻闻？”景云舟抬手闻了闻腕内，又凑过去一点，埋慕清夏颈窝深吸了一口。他退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颇有些得意，随后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头，“没闻着。只有你的味道。”

　　“下去，菜要糊了。”

　　“我在监督你。”景云舟义正言辞的说道。

　　“。。。”锅铲把锅里的菜翻匀了，“你那个尾巴整天拖在地上，过两天就脏了。”

　　“你看到了？”景云舟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你有没有发现这套睡衣的亮点。”

　　“什么亮点。”慕清夏把火拧小，开始收汁。

　　“上面有两只小手。”景云舟把睡衣揪起来，口袋处各缝着一只小小的、浅绿色的恐龙爪子，软塌塌的，“你看，我现在有四只手了，可以多抱抱你。”

　　慕清夏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秒，他偏过头，目光在景云舟袖口上那两只软塌塌的恐龙爪子上落了一下，声音平静：“有病。”

　　“嗯——哥我就是想抱抱你嘛～。”景云舟把那两只小爪子轻轻搭在慕清夏的腰间，隔着慕清夏衬衫的布料，很轻地按了一下，“你看，它们已经在干活了。”

　　慕清夏没有躲。他腾出手来，把盐罐拿起来给汤里放盐：“你能不能买点有用的东西。”

　　“这怎么没用了!”景云舟哼哼唧唧的蹭他，慕清夏终于忍不了了，呵斥道:“拿筷子去，别在这闲逛。”

　　景云舟还想得寸进尺，被慕清夏一瞪，乖乖松手了。

　　餐厅暖黄色的灯亮起，电视机里播报着晚间新闻的回放，女声回荡在安静的灯光下。

　　景云舟低头扒了两口米饭，抬头看着对面进食姿态颇为优雅的人，又开始絮叨：“那个桥洞底下的泥土湿度有点高，我蹲在那边的的时候就沾了几下裤脚全湿透了，那尸体放到那——”

　　“会加速腐败。”慕清夏盛了碗汤放在景云舟手边，没有抬头，“加上现在雨季，水位上涨快，第一现场的痕迹很可能被冲毁。”

　　景云舟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继续：“还有那个老人说的黑车。他描述的那个停车位置，如果是在路口那一侧，那车的车头方向应该是朝向桥洞入口的。如果下车的人是在观察桥洞内部，那他停的位置应该是能看到桥洞入口全貌的角度。”

　　“明天去调那个路口的交通监控。”慕清夏夹了一块牛腩，“时间范围可以放宽一点。如果他是提前踩过点的，可能会不止一次出现。”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让林雨去调，她跟那边的交管熟。”景云舟低头喝了口汤，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哥你做的菜还是这么好吃。”

　　“闭嘴。”

　　吃完饭景云舟自觉的去洗碗——这是他在厨房里唯一被允许的操作，把碗碟码好放进沥水架，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把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的边缘。水声停掉之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来。

　　走出厨房时浴室的水声已经又响了起来，茶几上还放着杯冒热气的红茶和另一杯凉茶。慕清夏很少允许他喝外面的冰饮料，所以夏天景云舟的保温杯里装着的是他哥亲手熬的凉茶。

　　景云舟几下跑过去一个跳扑落在沙发里，拿起慕清夏放在桌上的电脑继续浏览。

　　不到三分钟客厅里就传来了哈欠声。

　　等慕清夏出来时，某位信誓旦旦要破案的小队长已经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那杯凉茶他是一口没碰，全把慕清夏杯子里的热茶喝完了。

　　还能睡得着，真是人才。慕清夏叹了口气。

　　他绕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的亮度被他调到了最低，客厅只留了餐厅的一小盏灯。他戴上眼镜，把刚才没写完的几行字补上，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查资料。

　　客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空调的低频嗡鸣和趴在沙发另一端的人发出的细微呼声混在一起，景云舟安静得过分了。慕清夏以为他睡着了，没有叫他，因为他知道景云舟认床，在除了床以外的任何地方睡觉他都睡不长，于是就让他窝在那里，自己继续查东西。屏幕上的光标在几份文献之间跳转，他偶尔在笔记里记一行字，偶尔停下来皱眉想一下，偶尔推一下眼镜，手边的杯子空了也没有注意到。

　　他正看到某一页的关键段落时，沙发另一端那团一直安静蜷着的影子突然动了。景云舟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整个人往前一扑，把慕清夏连人带电脑一起扑倒在了沙发靠垫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了，被景云舟的一只手按住在椅垫旁边。慕清夏的后背陷进了沙发靠垫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景云舟一左一右地按在了耳边两侧。墨色的长发散在褐色的沙发面料上，眼镜歪了半寸，眼尾还带着被突然打断工作的茫然，但很快那只猫的野性就被激发出来了，反射性地抬手抽他，瞪他：“景云舟，你——”

　　景云舟没理他的反抗。他把身体重心压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股理直气壮的起床气：“几点了？”

　　“——你先起来。”

　　“你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查什么查。”他的声音低低的，理不直气还壮，“白天查晚上查，周末还要查，你眼睛还要不要了。”

　　慕清夏被他按住手腕，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被合上放在椅垫旁边的电脑，又偏回来看着压在他身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终于从刚才那种短暂炸毛的状态恢复了平稳：“……景云舟。”

　　“别想唬我，没用。”景云舟从他身上爬起来，趁慕清夏还想继续他的批判之前一把合上电脑放到茶几上，然后弯腰把沙发上的慕清夏拦腰抱了起来。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慕清夏甚至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整个人已经被腾空带离了沙发。

　　他被迫环住了景云舟的脖子以保持平衡，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声音终于比刚才低了一度：“。。。放我下来。”

　　“不放。”景云舟抱着他往卧室走，步伐稳稳的，“你今晚再碰那个电脑我就把它扔到冰箱里。”

　　“。。。幼稚。”

　　“嗯哼，我就幼稚，幼稚的人现在要抱着你睡觉了，你一句反驳都不准说。”

　　卧室门被他的肩膀顶开了。景云舟弯下腰把他放在床上的动作比刚才抱起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慕清夏的后背碰到床单的瞬间还没有来得及翻到旁边去避开，就被景云舟一只手扣住了手腕。景云舟用另一只手掀开被子，盖住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慕清夏，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终于从起床气的模式慢慢滑回了那种黏糊的尾调：“。。。明天再看嘛，陪我睡。。。”

　　慕清夏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空调的送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隐约有雨声，被玻璃阻隔一层，变得模糊又柔和。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然后慢慢垂下来，落在了身旁那个人的侧影上。慕清夏动了一下，把被角贴着弟弟的后背掩好

　　景云舟在睡梦中又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熟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