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志》宋相公

6、仓廪休忘耕者劳 天光温

　　天光温软，透过偏殿雕花窗棂，浅浅落进屋内，铺在案头堆叠的文书之上。
　　我垂手立在晋王身侧，敛眉屏息，静静侍立，入晋王府拜师习政已有时日，日日随晋王整理卷宗，誊写文案，一言一行皆守规矩谨慎，不敢有半分轻疏，这日晋王在这静室简单用午膳，我依礼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案上膳食极简素，一碗白饭，一碟清蔬，一碗羹汤，并无半分王府刻意的奢靡华贵。晋王素来自持简朴，身居高位，掌开封府重权，却从不好珍馐盛宴，日常三餐皆是清淡有度。
　　晋王端坐案前，执箸缓食，举止沉稳端方，不见半分骄矜浮躁。
　　食至中途，他忽然停了竹箸，抬眸望向我，语声温沉平和，带着师长问学的从容：“邵吏，你日日读史阅册，对古今治乱也是一知半解了，你且说说，为何盛世之下，依旧常有百姓饥寒颠沛之苦？”
　　我闻言微微躬身，敛神恭谨作答：“弟子愚陋，私以为盛世安乐，多是朝堂权贵、士族豪门之安乐，并非普天万民皆得安稳，人居富贵久了，则容易漠视耕耘辛劳，所以会忘记前朝是如何消亡，弟子读唐史时，见前朝荒岁惨状，每阅之，心中难平。”
　　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细细道来。”
　　我抬眸，视线轻轻落向案前那一碗粒粒饱满、莹白温热的米饭，心绪沉静，缓缓开口：
　　“盛唐开元极盛之时，天下仓廪充盈，市井富庶繁华，人人皆道大唐无饥寒，可并不是这样的。”
　　“唐时怀州武德县，也就是焦作，米价腾贵，百姓饥馑，村中妇人无粮度日，得渠畔之土，拌面制饼以充饥，一乡之人竞相掘取，沟渠周遭数里之土，被挖掘殆尽世人唤作观音土，无数饥民拖家带口，奔赴河岸徒手掘土，混着枯草碎叶揉成土饼，以此果腹续命，整条河道的泥土被饥民一寸寸挖空剥尽。”
　　“可黄土终究不能养人，无数百姓强忍腹胀剧痛，勉强苟延残喘，最后依旧逃不过饿殍遍野、弃尸荒野的结局，彼时宫内帝王贵胄锦衣玉食，残羹珍馐随手弃置，毫不足惜，宫墙内外，一盛一惨，一天一地，最是让人寒凉叹惋。”
　　话音落时，殿内寂然无声。
　　秋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轻轻掀动案边纸页。一碗温热白饭静静盛在碗中，粒粒皆是安稳富足，可我心中满是对苍生疾苦的悲悯。
　　晋王放下手中竹箸，神色沉静温和，无怒无厉，唯有谆谆教化的郑重，他静静看我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你读史有心。”
　　他目光落于碗中白米，语声沉厚恳切：
　　“这一碗寻常米饭，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来之不易，春耕破土，夏耘除草，沐雨经风，历经四时寒暑煎熬，农人昼夜辛劳，方能秋收归仓，再经碾磨蒸煮，方得此刻一餐。”
　　“你随我习文理政，日后若涉庶务、近民生，最该谨记惜物力、念苍生，王府一餐淡饭，于我们寻常无奇，可天下无数耕农稚子，终岁勤苦，也未必能得一日饱食。”
　　“权贵之人，饭微凉，味稍淡便觉不如意，动辄弃之不顾，可乱世百姓，曾为一把黄土争命求生，一粥一饭，一草一木，皆取自民力，皆是血汗辛劳，身居高位，若不懂体恤珍惜，便是失了为政最根本的仁心，何以身居高位?”
　　我垂首肃立，心中豁然清明，郑重躬身一拜：“小人谨记殿下教诲，应常怀敬畏悯恤之心，惜五谷，念黎民。”
　　他眸中浮起淡淡赞许，重新执起竹箸，温声道：“用心悟，用心行，便是学有所，每著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且安心侍立吧。”

作者有话说

注:唐开元二十八年春二月，怀州武德、武陟、修武三县人无故食土，云味美，异于他土。先是，武德期城村妇人相与采拾，聚而言曰：今米贵人饥，若为生活？引《太平广记·怀州民》原文（出自卷362，引唐代牛肃《纪闻》）
注:每著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是宋太宗登基之后，教导皇室子弟说的话，出自《宋朝事实类苑·祖宗圣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