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古神祂一直在响》菠萝冰冰

6、你会发疯 那么一尊庞

　　莉西揉了揉耳朵。

　　她好像没能听清伊里斯的话，因为顺着窗棂的缝隙，忽然一阵秋日的蝉鸣，很吵，吵得满室灯光都为之恍惚了一瞬。

　　“古神的……低语？”她问。

　　“没错，古神的低语。”伊里斯颔首，端起茶杯，喝一口茶。

　　莉西跟着他的动作，也喝一口。

　　嘶……烫得直吸气。

　　“小心，茶有些烫。”伊里斯说。

　　“……我知道。”莉西说。

　　她已经被烫到了。

　　伊里斯失笑。一只小陶罐从茶柜里飘过来，他用一把细长的银勺舀了半勺淡金色的蜂蜜，递到莉西手边。

　　蜜是凉的，含着可以止痛。但莉西不喜欢太甜，她把蜂蜜搅进茶水里。

　　一个小插曲，心情放松许多。

　　她又有力气去面对“古神”的问题了。

　　“我会发疯吗？”直截问道。

　　伊里斯惊异：“你为什么会发疯？”

　　“因为古神。”莉西说，“古神会发出不可名状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碾进你的脑子里，直到你分不清哪些念头是你自己的，哪些念头是祂塞进来的。最后——你就会发疯。”

　　她指了指自己：“现在，每晚听到那种声音的人是我。所以，我会发疯。”

　　“谁告诉你这些？”伊里斯问。

　　他的眉心微微拢起，显得忧心忡忡，仿佛她已经在发疯了，说的都是疯言疯语。

　　莉西意识到，她又用了错误的参考。

　　和长满触手的章鱼头一样，这也是一种克系文学带来的刻板印象——

　　倒霉的人类接触到邪恶的外神，脑子里不断响起外神的逼逼叨叨，然后人就被同化、发了疯。

　　这个世界的古神，未必就是那样。

　　“我猜的。”莉西说，“不是我故意偏见，都怪祂吵得我神经衰弱，睡不好。”

　　她多无辜啊，她只是想睡个好觉。

　　这样一想，不禁有点生气。

　　“伊里斯神官，这位古神为什么缠上我？为什么每天晚上在我耳边吵？”她问，“据你所言，祂应该很久都没出现了……”

　　突然出现，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这要问你自己，莉西。”伊里斯说，“古神不该现世，除非有人召唤了祂。”

　　他靠进扶手椅中，双手交叠，姿态舒展，眼底浮动着一层融融的暖光。目光落在莉西的脸上，却带着微微审视的意味。

　　“一种古老的咒语，一个黑暗的仪式。”他说，“莉西，你要好好想一想。”

　　如果犯了错，那么此刻就该忏悔了。

　　莉西脸色发白。

　　她想到了。早在她生气质问古神为何要突然出现时，她就想到了。

　　也许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

　　一个古老的咒语，一个黑暗的仪式。

　　“玛姬。”莉西缓缓咬出这个名字。

　　三天前——哦不，四天前。玛姬从图书馆找到一张魔法阵的残卷，傍晚时分，拉着她们所有人一起，复刻了那个魔法阵。

　　“只是一个恶作剧的法阵。”玛姬说，“安德鲁太过分了，应该给他一点儿报复。”

　　两位女伴帮忙设置了法阵，玛姬亲自写了“安德鲁·莱恩”的名字，烧进法阵里。

　　而她，她心存警惕，什么都没做。

　　她怕安德鲁真出个什么好歹，皇室彻查，顺着玛姬查到她的头上，牵连整个维尔斯特家族都不安生。

　　可是后来，玛姬骗她念了一小段咒语。

　　当时法阵已经消散了，她没在意。

　　隔日，安德鲁在魔药课被虫子咬了手，肿出好大一个包。

　　她们都以为，是恶作剧魔法阵生效了，可也是从那天起，莉西开始睡不好觉。

　　“我得去问清楚。”莉西匆匆起身。

　　“很晚了。”伊里斯看一眼怀表，“格雷小姐应该已经陪安德鲁回去了。”

　　“那我怎么办？”莉西又匆匆坐下。

　　“你今晚睡在这里，我让人帮你整理一间客房。”伊里斯说，“不用客气。”

　　莉西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说这个。”她掐了腰，“我是说古神，古神的低语。再这样吵下去，我真的要疯了。伊里斯神官，你多少也帮帮忙。”

　　而不是笑着说什么，“整理一间客房”。

　　莉西瞪着伊里斯，气鼓鼓地瞪着他。神官大人的那张脸，总是温和含笑，像带着一张假面，永远不露破绽。

　　有时，她真恨不得直接上手，给他捏扁了搓圆了，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

　　如果她年轻十岁……

　　她发誓，她一定会动手。

　　“别生气，莉西。我会帮忙的。”伊里斯笑道，“但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晚上就解决所有问题，你要有耐心。”

　　“我没耐心。”莉西无理取闹，“我就要一个晚上解决所有问题。”

　　伊里斯摊摊手：“办不到。”

　　莉西眯起眼：“就算你是神官大人？”

　　伊里斯点头：“就算我是神官大人。”

　　“哈。”莉西刻薄道，“真是无能。”

　　狠狠出了口恶气。紧接着就后悔了，心虚地拿眼去瞧伊里斯，害怕在他脸上看见错愕、受伤，亦或是失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伊里斯还是那般神情，沉静宽容，甚至连唇边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多少。

　　莉西咋了下嘴：“我伤害到你了吗？”

　　伊里斯没有回答。

　　他离开扶手椅，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莉西，别闹小孩子脾气。”别那么可爱，他会忍不住。

　　转身，清理茶杯和茶壶，熄掉炉火，锁上茶柜。最后，拿起那边灰扑扑的书。

　　“放宽心，莉西。”

　　莉西坐在椅子上，生着闷气。

　　“一个残缺的魔法阵，还不足以召唤古神——更不用说，施法者只是你们几个小姑娘。”伊里斯徐徐说道。

　　莉西垂眸摆弄指甲，耳朵竖起来听。

　　“所以你们召唤来的，极可能只是一道残响，而你被它选中，成为它的载体。”

　　“如果放任它，会发生什么？”莉西问。

　　“你会发疯。”伊里斯言简意赅。

　　说来说去，还是会发疯。莉西不由攥紧手指，指骨苍白凸起，泛着凉意。

　　“有办法吗？伊里斯神官？”她问。

　　嗓音有些发哑，她果然还是怕的。

　　“有。”伊里斯看向她，语气坚定，“可召唤之物，亦可被驱逐。我能找到驱逐的办法，只是过程可能有些麻烦。”

　　这会儿他的脸一点也不令人讨厌了。

　　莉西唇瓣颤了两下，笑了：“谢谢你，伊里斯神官。”这世界总还有个可靠的人。

　　她站起来，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要把那点儿莫名涌出来的泪意给消耗掉。

　　太丢脸了。

　　怎么大的人，居然还会感动到哭。

　　“走吧，莉西。”伊里斯牵起她的手，表现出作为绅士的体贴，“这儿是帝国教堂，神明注视着我们。今晚你会睡得很好。”

　　……

　　莉西睡得不怎么好。

　　教堂的环境确实不同凡响，一整夜，那道声音都没来骚扰她。然而又有意料之外的坏处，她听不见了，但是做梦。

　　她梦见一栋残破的神殿，有着深色的石砖、巨大的圆柱、高阔的穹顶……

　　灰蒙蒙的雾气充斥神殿内外，闻起来是雨水过后的潮湿气息。

　　她在神殿里走啊走，走啊走。

　　脚步落在石砖上，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后，窸窣窸窣。

　　因为是在梦里，她没太在意。

　　却没想到，她的纵容让那窸窣窸窣的东西愈发过分，竟试探着垂到她眼前。

　　一根巨大的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无规则的纹路，缓慢地游动着，像是在呼吸。忽然一道褶皱，扭动了几下，缓缓裂开，出现一只血红色的大眼珠子。

　　梦里，她不知道怕，用手指去戳。

　　大眼珠子受了惊，吧嗒一下闭起来，连带着整条触手都呲溜溜地滑走了。

　　她仍然没在意，继续走啊走，走啊走。

　　走出殿外，走到一处庭院，听见轰隆隆的建筑垮塌的声音，砖块混着灰尘，扑砾砾地砸下来，扭头一看，神殿塌了。

　　凌驾于神殿之上，似乎是一只巨大的章鱼，黑暗中看不见脑袋，只看见它猩红的眼睛和狰狞蠕动的触手。

　　那么一尊庞然大物。

　　她那时才意识到，原来最初她从神殿破碎的穹顶看到的，不是一轮血月。

　　而是一只眼睛。

　　她开始感到害怕了，连同之前那些迟钝的恐惧一起，迅速积聚，瞬间冲破阈值。

　　她大叫一声，骤然惊醒。

　　看见深色的帷幔随风轻晃，暗金色的穗子上映着一道柔和的光晕。

　　教堂的清晨，微风吹拂，鸟鸣啾啾。昨夜窗户并未关紧，向外推着一小段缝隙，窗帘也微敞着，一缕阳光从帘间探进来。

　　莉西哈欠连天，去把窗帘拉拢。

　　然后她折返，把自己重新砸进床中。

　　美丽的周末，不需要早起。她困死了，她要大睡特睡，一直睡到中午再起来。

　　……可惜没能睡到中午。

　　一阵急匆匆、响如雷霆的脚步声，哐啷哐啷，踩得地面震动不已，没多久“嗵”的一下，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踹开了。

　　奥雷尔焦急地走到床边。

　　“莉西，还好你没事！”

　　把人从床上薅起来，重重抱住。

　　莉西迷迷糊糊，还以为是进了贼，吓得心脏咚咚直跳，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认出身前的人是谁。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哥，你来干什么？”

　　大清早横冲直撞、破门而入，就是为了薅她演上一出兄妹情深？也太诡异了些。

　　“莉西。”

　　奥雷尔松开她，目光从上到下、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缺后，便冷酷地把她推远。

　　莉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神经病。

　　“安德鲁失踪了。”忽听见奥雷尔说，“和格雷家的女儿一起。他们昨天来了趟教堂，就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