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虬》神落

2、书生谢青

　　“小二，结账。”
　　路边简陋的客栈里，谢青喝过茶，在桌上放下三文铜钱，背起包袱便起了身。小二收了钱，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道：“这位客官，您这是要去哪”
　　“谢家村。”
　　“哎呀，可千万使不得！”
　　“嗯？”
　　小二附身过来，神神秘秘道：“看你是外地人，肯定不知道吧，前面那条林子里啊，有蛇妖！”
　　“蛇妖？”
　　“是啊！”见谢青神色似是信了，小二更是说的眉飞色舞，“咱们这儿有个说法是‘过申不过林’，过了申时天一暗，那妖怪就要出来害人了。以前也找了些和尚道士，不想那妖怪好生厉害，去的人没见回来的。咱们客栈离那林子六七里，也算沾了那蛇妖的光，大伙儿赶路赶得晚了都是在这歇了等天明再走的。这会子都过了未时了，您还是在这歇一夜，明天早上再走吧！”
　　谢青笑笑：“多谢小哥关心，我赶时间。”说着便要走，小二急忙拉住他：“哎哎，我说这位客官，我可不是说出来吓唬你的，这事儿千真万确，不信你随便问问其他客人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蛇妖之说不过是以讹传讹，再说我真的赶时间。”谢青拂开小二的手，作了个揖，笑笑道，“多谢小哥好心，我会注意的。”
　　看着谢青渐渐远去的背影，小二摇摇头，撇撇嘴道：“又一个不怕死的傻书生！”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看见前面的林子，还有林外一条蜿蜒的小路，谢青想了想，与其在小路上无处歇身，不如就在林中歇一夜。
　　谢青抱了些枯叶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从包袱里找了块干净床单铺好，方拾了些枯枝干柴燃起了篝火。时值仲秋，夜里有些凉了。谢青坐在火堆前把自己烘的暖和了，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心里想着按自己的脚程，怕是要明天傍晚才能到家了，自己赴京赶考整整一年没见母亲，不知她一个人过的怎样……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脚踩枯叶的窸窣声响，谢青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华服的男人向自己走来。
　　男人身材高大，五官是无法描述的精致俊美，嘴唇艳红，薄薄地抿成一线，眼睛是淡淡的金色，皮肤苍白如雪。
　　男人一言不发，径直坐在谢青对面，也不管枯叶粘上他华贵的衣袍。他没有看谢青，只是笔直地注视着那堆火，眼神幽深，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谢青颇觉古怪，试探地问：“这位兄台是否很冷？”看他脸色发白，应该是很冷的吧……
　　男人不理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谢青头一次碰到这般古怪的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掩饰性地啃了两口干粮，复又想到了什么，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块饼子递了过去：“兄台饿了吧？我这还有点干粮。”
　　像是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竟仿佛有种将人吸进去的神奇魔力，谢青一时看呆了。
　　男人皱了皱眉，谢青立即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禁有些脸红，幸好火光下看不太分明。咳了一声，谢青讪讪地收回饼子，不死心地搭讪道：“兄台的眼睛是金色的，难道是西戎人？不过好像也没有西戎人眼睛是金色的说法……”
　　男人又不理他了，径直捡了根枯枝，丢进火里。谢青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兄台莫非患有聋哑之症？”
　　男人突然瞪了他一眼，于是谢青肯定他至少并不聋。可为什么自己说什么人家都没反应？就算是哑巴，也可以比划两下嘛，自己又没有恶意……
　　谢青正在腹诽，男人突然开了口，声音艰涩，却并不难听：“你，很吵！”
　　谢青石化。
　　几百年没开口说过话，几乎已经忘记了人类的语言，但虬不得不开口制止眼前这个人类男子。只是看到有人烤火，忆起儿时与母亲相处的时光所以忍不住走出来而已，这个人类一直像只苍蝇一样在耳边碎碎念，扰得他不得安宁。若换了从前他早就一口咬碎他的咽喉，不过今日难得记起了母亲，不想杀生。何况——这个人类看上去没有恶意。
　　这么想着，心里却是一阵不舒服。
　　没有恶意也是因为把自己当做是人类吧，若他知道自己是蛇妖，早就像其他人一样吓得屁滚尿流了。
　　想到这里，没来由就想吓吓他。
　　“我是蛇妖。”虬咧开嘴，露出两颗雪白尖利的毒牙，却不知道这副模样配着他有着古板的表情的俊脸上显得十分滑稽。
　　谢青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被吓傻了，虬心里判断。下一秒，他听到谢青打了个哈哈：“这笑话真冷……”
　　虬闭了嘴，一脸冷漠地盯着谢青。谢青看着他宛如毒蛇般的神情就笑不出来了，正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突然觉眼前黑影一闪，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自己身上，碗口般粗的大青蛇！那巨大的三角形蛇头高高扬起，吐着猩红的芯子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脸，金色的瞳孔异常凶狠地瞪着他。
　　谢青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很干脆地昏了过去。

　　谢青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林子里漏进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格外地舒服。谢青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才抚着额撑起身子，却觉得头晕乎乎的，有些疼，四肢更是酸软无力。谢青想自己可能是风寒了，怎么会风寒呢……
　　下一刻，他打了个寒颤，因为迎面一双金色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昨夜的记忆如流水般涌上来，想起巨蛇缠在自己身上时那冰冷的触感，谢青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果然怕我。”虬下了判断。
　　谢青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抖抖地问：“你会吃了我么？”
　　虬厌恶地皱眉：“人肉不好吃。”
　　谢青小小的松了口气。
　　“我，比较喜欢吃人心。”虬面无表情地继续，“刚挖出来，热的。”
　　谢青恨不得再晕过去！
　　他有些后悔没听小二的话，早知道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蛇妖，晚点回家算什么？！这下母亲永远见不到自己了……
　　“早晚都要吃，为什么不趁我昏过去把我吃掉啊！”谢青欲哭无泪。
　　“昨天不想，杀生。”虬依然面无表情。
　　谢青泪流满面：您老人家怎么今天就想了呢……
　　看谢青虽是一副悔的肠子都青了的表情，却并不像之前碰到的人类那样面如死灰拼命想要逃跑，虬皱了皱眉：“你，不像表面这么，害怕。”
　　“啊？”
　　虬看着他，不语。
　　谢青有些自暴自弃道：“知道自己怎么都要死，与其哭哭啼啼不如坦然接受，至少死的好看点，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虬继续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进京赶考与母亲分别整整一年，母亲一直盼着我回去。如今我不幸要葬身蛇……呃，被您吃掉，母亲大人必定不知，想必还在家中殷殷期盼。所以不知您可否通融一下，让我先回去与母亲报平安，再……”
　　虬的目光渐渐转冷。狡猾的人类，又想用这种借口脱身，不知道上一个这样说的人已经化为白骨了么？！
　　看着虬阴冷的表情，谢青泄气了。难道真的要被这妖怪挖出心脏吃掉？那样好疼啊……
　　“那，我可不可以换个请求……”谢青小小声地打着商量。见虬狐疑地看着自己，赶忙道，“我怕疼，可不可以先把我打晕了再吃掉……”
　　“……”
　　看虬脸色发青的样子，谢青有点小小的紧张。万一蛇大人一生气把自己生吞活剥了怎么办？
　　第一次遇到如此狡猾无耻的人类，虬只觉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极不舒服。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换了从前早一爪刺破对方的心脏，然而看着眼前人清澈的黑眼睛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那点杀气就不争气的被生生咽下去了。
　　好吧，看在昨夜他好心给自己食物的份上……
　　“我跟着你。”
　　“啊？！”谢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报平安，然后，吃掉你。”嗯，吃不吃他倒是其次，自己在这林中待了几百年了，也不知外面变成什么样子，出去看看也好……
　　见谢青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虬补充道：“免得你，跑掉。”
　　“呃……”